六年以来,自妈妈离开之后,是这个磁带一直陪伴着自己,只有听着它,只有枕着它,他才能正常入睡,但如今……
这还只是来到东城的第一个夜晚。
刚才还热络的氛围骤然坠到最低,蒋理不服气,甩脸子爬床上自个儿玩去了。另一边荷叶继续摸索着,可不管他怎么操作,复读机仍然出不了声音,只是持续呲呲地响。
屋内更暗了,屈飞雁将台灯拿上了床铺,于是那光源便从底下转到了上头。黑暗中,荷叶快看不清螺口,也快看不清右下角妈妈的名字。
他坚持不住,吸了吸鼻子。
“放不出来可能复读机坏了,塑料袋子上有磁粉,成分是二氧化铬,只要它没掉,不会影响使用。”
对床的帘子透过一丝亮光,荷叶听见屈飞雁的声音。
“有哪里可以修吗?”
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意,屈飞雁再度拨开床帘,微弱的光源下对面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不清楚。”
男孩沮丧地应了一声。
屈飞雁拉上床帘,床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持续了很久,久到他看完半面的题,刚准备睡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请问厕所在哪里?”
像挤出的声音,纤细得快要断掉。
“宿舍没有,得去外边。”刘昂扬先一步回答。
厕所的灯亮了,灭了,亮了,又灭了。隔间里的男孩站着,没有动弹。
裤子上褐黄色污渍一露出,立刻被他藏了起来。
灯又亮了。
隔间的门被推开,男孩走到洗手台。
打开。
水花四溅。
镜子上溅满了水珠,像是散开的扇形。水珠顿了会,然后落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男孩再度打开水龙头。
红色的外裤被水洇开,暗红色的衬托下,自来水也泛了红。他想起什么,倏然关上水龙头。
棉毛裤的松紧带还是染了色。
他呆呆地看了会,像方才看磁带一样专注。下水道传来呜呜的声音,转瞬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
男孩忽地将水池中的裤子取出,还没拧干,这条裤子就被塞进一个透明的写着“辽城星河水泥建筑工地”的蓝色布袋里。
布袋也变成了深蓝色。
“谁在厕所那么久,几点了还不睡,明天还上不上课!”中年女性的声音,和风一样强势。荷叶像被定住,左手拽着一根红色线头。线头越拉越长,直到脚步声消失。
荷叶不知道没有洗衣粉是怎样搓掉那块污渍的了,只是走出厕所时,迎面的虚风,他浑身都在发颤。
东城的月光很亮,没有迷雾。
他一路走回宿舍,一路倾听不同宿舍的呼声。夜很深,每扇门都紧闭着,偶有哐哐的风声。
他没有钥匙,所以门没有关。此时风掠过,门打摆子地响。
其实今天他本应该很高兴,宿舍有床,有书桌,有衣柜,比他看过的工厂大通铺都要好,可复读机和磁带坏了。
阖上门,风跟得紧。
宿舍内,两个蛇皮袋占据了唯一的通道,他挪开一个,又将湿裤子挂起来。许久,他重新看向桌角的复读机。
“你还不休息?”昏黄的手电光从斜对面透过来。
“马上就好。”
“找到厕所了吗?”刘昂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