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乘风入殿檐。”
那天的风,那天风中的花香草木香,和那天每个人脸上的笑意薛雯直到今天都记得清清楚楚,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风吹起她腰间杏黄色的宫绦,她第一次对同龄的女孩子生出欣赏甚至倾羡的情绪。
她看着文渺烟温柔似秋水的眼睛,跟着道:“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
尽管那一幕留给了薛雯这样深刻的印象,但不难看出来,文渺烟并不觉得自己是气质独特遗世独立,对于她来说,那就是一个消遣的游戏罢了。
反观眼前的卓氏···登门拜访自然要相约时间,进门之前也早有下人通传,她却偏偏要装模作样地在薛雯进门以后才把手里的书扣下,薛雯抻头看了一眼,是《佛果圆悟禅师碧岩录》······
幸好有真风雅的文渺烟珠玉在前,幸好有三宫六院的嫔妃让薛雯从小就见识足了矫情手段···心情好了她熟视无睹,心情坏了当即就是一顿难堪,要她薛明安抬轿子捧臭脚,那可是错了算盘。
薛雯文成武功不敢夸口,论起刁钻跋扈的功夫乃是天下第一,当即就脚下一顿,冷哼一声皮笑ròu不笑道:“雯来的不巧了?侧妃看来正忙着呢啊,呵呵。”说着竟就要走。
——本来就是。
虽说卓氏是小嫂子,可也看人家认不认敬不敬,张妍和薛雯说话都还有哄着捧着呢,她算什么东西?见了人不赶紧热情洋溢地迎接,难道还要等着薛雯先开口搭讪不成?
卓氏虽说有些手段,让直来直去的徐妙言在她手里吃了好几回亏,可她比起薛雯来自然是不够看的,薛雯这一手出来,她一下就慌乱了起来,连忙涨红了脸道:“公主请留步!不忙的,都是妾身不知礼,明知公主要来···只是正看到要紧的地方,一时竟没有顾得上。”
她纵递了个台阶儿下,可薛雯并不惯她这毛病,挑眉道:“哦?是吗,侧妃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了。”
说着上手就拿过了扣放着的那本书,扫了一眼便笑道:“那么,敢问侧妃,‘至道无难,唯嫌捡择’,究竟是‘时人巢窟乎’?”
卓青茗愣了愣,强笑道:“赵州禅师也说,‘曾有问我,直得五年分疏不得’,可见这个问题高深难辩,公主又何必刁难我呢?”
薛雯挑眉问道:“大禅师就一定是全知全能吗?他‘分疏不得’,就是绝对的难题吗?那为什么又说,此为‘易分雪里粉,难辨墨中煤’呢?”
卓青茗着实地愣了愣,笑意愈加勉强,面色僵硬地道:“是···是呢,这世上的事的确就是真假难辨的,我并没有说大禅师解不出来就无人能解的意思,只是说我自然要比赵州禅师浅薄,所以他都不知道,我当然也不知道。”
薛雯定定地看着她,又笑道:“是吗?禅师说‘五年分疏不得’,就是不知道吗?三祖说‘至道无难,唯嫌捡择’,禅师不敢解矣,一说便俗了,一说便低了,‘道’者无解也,不可说,说即会错,侧妃连这都不知道吗?”
说着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地抚了抚手里《碧岩录》的封皮。
泥人尚还有三分土性呢,何况卓青茗本就不是真的和气温柔,登时脸上就挂不住了,语含不满道:“公主高见,妾身比不上公主能言善辩,公主既然这样知道这样明白,何必又假意问我,戏耍于我呢?”
薛雯眨了眨眼睛,几乎是有些俏皮地道:“您瞧,我正是想要告诉侧妃这句话的意思啊!‘至道无难,唯嫌捡择’,侧妃您要风光漂亮地做‘仙人’,就要处处都自持仙气儿别蝇营狗苟,那就自然会少些实在便宜,反过来呢,您要抓住了庶务伸长手呢,那就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别再做一副矫情的样子不伦不类,这就是所谓勿要捡择多吃多占,认准一条才能‘至道’啊。”
卓青茗这下彻底败下阵来,气得“你你你”,说不出话来。
薛雯和善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坐出来的褶子掉头就走,从和张妍把话说深了过后就一直哽在胸口的恶气终于散开了。
回去后,她就跟张氏把话挑明了——卓侧妃,目光短浅,本事不多,心眼繁多,绝非良人也。旁的还吧,托付稚子也未必就一定会糟,若是将储君托付给他,那不用看,定是会给养歪,恐怕会害了孩子的一生啊。
张妍惶恐,应声不迭,登时就下定了决心,牢牢记下了。
第85章托孤几日后,张妍历经了千难万险……
几日后,张妍历经了千难万险,终于拼着最后的一口气,诞下了薛昌韫的长子,薛昭。
孩子胖壮,哭声也是中气十足的,被奶娘抱到了隔间儿,都还依稀能听到。
张妍却已经是虚弱到极点了——回天无力,一众太医、行医束手无策,相觑摇头。
张妍灌下了一碗参汤,让人把秦王和两位侧妃请了进来,薛雯却是再早一些的时候被她支开了——张妍心思细腻,为的是怕薛雯搅和进来得太深了,卓青茗日后会记恨薛雯。
薛雯那日被卓氏的惺惺作态惹恼,回来后与张妍说了重话,事后冷静下来了自然又不免找补,可是张妍却反而觉得,薛雯的性格从来谨慎周到,有时又未免太过谨慎小心了些,反而气头上的是真情流露,才更可信。
何况张妍原本就私心里更偏向徐妙言,只是担心徐氏孩子心性,失于稳重,如今看来,卓氏竟也并非如何可靠,只怕是平日比旁人端得住些,都乃是没戳到痛处罢了,结果薛雯一击即中,质疑她最看重的才气出尘,不是三言两语就让她气急败坏了吗?
所以事到如今,张妍强忍泪意、榻前托孤,当着众人的面儿请徐侧妃抚养幼子,言之切切,字字泣血。
谁知话音未落变故突生,卓青茗在一旁喜怒形于色地瞪圆了眼睛,失声急色道:“殿下!”
张妍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于唇齿间,与面露怒容的徐妙言一同望向了神色莫辨的薛昌韫。
——不错,薛昌韫对卓氏,竟也是早有许诺。
此时顶着二人的眼神,喉头动了动,道:“王妃,徐氏跳脱,自己都还是孩子心性呢,怎么能将昭儿托付给她呢?反倒是青茗秉性温柔,细心周到,倒适合做昭儿的养母。”
张妍与薛昌韫夫妻相和,平日里多是有商有量相敬如宾,从来也没有红过脸儿,只是人之将死,正是说一句便少一句的时候,一时竟不讲变通委婉,只是冷着脸直通通地道:“殿下,妾身临死之言,一条人命押上去,抵不过爱妾娇声软语吗?”
卓青茗登时脸色煞白,噗通跪下,瑟缩得猫子似的,不敢说话了。
薛昌韫也显出惶恐的神色来,结结巴巴地道:“不、不,阿妍,你这么说,不是诛我的心吗?!”
徐妙言愣头愣脑地在旁边跃跃欲试,被张妍的眼神制止,方老实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