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酒师也把杯子往桌台一放,目光不善地盯着江闽蕴,“也许是辛彦哥你没给他机会,恼羞成怒了,要不要教训教训他?”
江闽蕴轻飘飘地拨开夹克男的手,神色漠然:“我只是想赚点快钱,冒犯到你们的话,对不起。”
夹克男被江闽蕴气笑了,眼睁睁看他消失在舞池尽头,饮尽杯中酒后,总感觉不对,把酒杯一掷,对调酒师说:“小庄你在这看店,我去看看那小兔崽子。”
庄合不理解:“不过就是个乱说话的小屁孩,辛彦哥你何必在意?”
“诸葛亮还三顾茅庐呢,他说我这店会倒闭,我总要请教请教他何出此言吧。”梁辛彦笑着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夹克,把蛤蟆镜取下来戴到脸上,悄悄跟在江闽蕴身后。
庄合总觉得梁辛彦说的话哪里有问题,可硬是想不出差错,只能目送他远去,埋头接着擦酒杯。
从舞厅走出来,夜风拂过江闽蕴的脸颊,九月海城昼夜温差极大,他身上的短袖已经洗到变形,在风中摇摆鼓胀,失去保温的功效。
一群人从马路对面涌来,把江闽蕴挤在中间,一窝蜂走进舞厅边新装修的海城百货大楼。
江闽蕴随波逐流,跟着人群上了商场里的直梯,听他们热热闹闹讨论商场晚市力度空前的优惠,在直梯的反光里看见自己模糊的脸。
明明已经饿得没力气,但他还是很胖很丑,没能脱胎换骨,依然被人嘲笑不是个男人,浸泡过脏水的廉价跑鞋湿淋淋地贴在脚面,他却没有勇气给任何打压过他的人一拳。
以前李施惠在的时候,每逢假期结束开学,她都会在见到他的时候惊讶地感叹一句“江闽蕴你又高了诶”,抑或是某次他突然考的不错的时候拿起他的卷子啧啧惊叹“名师出高徒,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徒弟”,那是江闽蕴人生里为数不多被夸奖的时刻,支撑着他捱过一次又一次精神和躯体的凌迟。
电梯里的人渐渐变少,不知道是哪个贪玩的小孩摁下最高层的按钮,但等电梯行至最高层,电梯间只剩江闽蕴一个人。
他往外走,这一层没有入驻店铺,黑黢黢一片,电梯不远处有楼梯通往商场的天台,他慢慢走上去。
天台的风更大,景色也更壮观。
爬上天台边缘,江闽蕴俯瞰整个海城市中心的夜色。
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第一条路走不通,他还可以走第二条。
他抬起头,朝很远的地方眺望。
李施惠,你现在在哪里?
你会想我吗?
如果我死掉了,你看见新闻,会在心里吊唁我吗?
还是希望你不要看到新闻,也不要再想起我。
至少活着的小胖子,比新闻图片里血肉模糊的死胖子,好看一点。
江闽蕴掏出手机,给李施惠家的座机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李施惠,我是江闽蕴。”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你在哪里,我真的好想你啊。”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好,那我们下辈子再做朋友。”
挂掉电话,江闽蕴心灰意冷。
他闭上眼睛,脑海浮现李施惠对他说“中考加油”的笑脸,身体慢慢往前倾。
在身体腾空的前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江闽蕴整个人狠狠摔回天台的水泥地上。
一个粗粝的男声痛斥他。
“你他妈小小年纪想不开跳楼自杀?!”
梁辛彦眼睛一瞪,想起自己戴了墨镜,单手把墨镜甩在地上,抬起腿就往江闽蕴身上狠狠踹一脚。
“说你不是个男人你还真成去死?没有一点血性吗!你这样以后有哪个女人看得上你!”
江闽蕴疼得在地上翻滚,闻言怒了,撑起身体,用尽全身力气给了梁辛彦一拳:“你他妈又算个什么东西,羞辱我,不给我工作也就算了,我想去死你也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