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知道省委党校的处级领导干部进修班意味着什么,这是全省处级干部晋升前最重要的镀金渠道,能拿到这个学习名额的人,十有八九在学习结束后,都会迎来职务上的提拔。他今年四十六岁,在安武市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已经干了三年,若是放在平时,能拿到这个学习名额,简直是天大的好事。这意味着组织上已经注意到了他,下一步大概率能提半格,晋升正处级,这是多少副处级干部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若是放在平时,他接到这样的通知,只会欣喜若狂,毫不犹豫立即收拾东西赶往省委党校去报到。可现在这个节骨眼,这个学习名额,却成了一把把他架在火上烤的尖刀。洛北大桥坍塌事故的调查正处在胶着状态,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刚刚掀起声势,市纪委是黄家在安武市最后的一道防线,也是牵制任正浠最关键的一环。这个时候让他去省委党校脱产学习三个月,等于直接把他从安武市的权力棋局里支开,把市纪委的权柄拱手让人。叶书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组织安排的正常学习,这肯定是任正浠布下的阳谋。是任正浠借着省委组织部的手,光明正大地把他从安武市的牌桌上踢了出去。可他就算心里再清楚,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这是省委组织部直接下发的正式通知,代表的是省委的意志,他根本没有资格拒绝,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拒绝组织安排的学习,就等于自毁前程,等于公然对抗省委组织部,就是不服从省委的组织安排,这是政治上的严重错误,别说晋升了,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任正浠必然会借着他离开的空档,插手市纪委的工作,把黄家在纪委系统经营多年的布局连根拔起。洛北大桥事故的调查,也会因为他的离开,彻底失去最后的阻拦,一路深挖到黄家的核心利益上。他就算人在石市学习,隔着一百多公里,也根本无力干预安武市的任何工作。组织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学习期间不能干预原单位的任何工作,他若是敢远程插手,就是违反组织纪律。叶书成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着手里的通知,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看着窗外市委大院里抽芽的法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怎么也想不通,任正浠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居然能说动省委组织部,直接下发这样一份通知,用这种釜底抽薪的方式,把他从安武市的棋局里硬生生支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市委书记,手段竟然狠辣到了这个地步,人脉竟然通天到了能直接调动省委组织部的地步。邝永明看着叶书成惨白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办公室门。办公室里只剩下叶书成一个人,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步,他退了,安武市的天,就要彻底变了,黄家可能真的要倒了,自己作为跟黄家一条线上的蚂蚱,此时跳开还来得及吗?黄志坚接到叶书成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电话里叶书成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无力,把省委组织部的通知说了一遍。黄志坚手里的茶杯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电话里叶书成还在说着什么,可他已经听不清了。黄志坚挂了叶书成的电话后,第一时间就给哥哥黄志明打了电话,想让黄志明在甘单市委出面,跟省委组织部沟通,看看能不能把叶书成的学习名额换掉,或者改成半脱产的形式。可电话里,黄志明的语气里满是无奈。省委组织部直接下发的正式文件,根本没有更改的余地。就算是黄志明,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跟省委组织部对着干。更何况,这件事背后明显有任正浠和胡文峰的影子,甚至可能得到了省委主要领导的默许。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无异于自投罗网,只会让省委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黄家身上。挂了电话,黄志坚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说话。他心里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这是省委组织部直接下发的通知,别说他一个安武市的专职副书记,就算是甘单市委,也只能无条件执行。他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改变省委组织部的决定,更不可能拦着叶书成不去学习。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叶书成离开,看着黄家在安武市常委班子里,最关键的一条臂膀,就这么被任正浠用一招阳谋,轻轻松松地卸了下来。黄志坚的手指狠狠攥着茶杯,杯壁的凉意都压不住他心里的火气。他太清楚这一步意味着什么了,叶书成一走,市纪委就群龙无首,等于把黄家最后的屏障,直接暴露在了任正浠的面前。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在黄志坚看来,谭家林被免职调查,只是任正浠运气好,但这次叶书成被要求去省委党校学习,让黄志坚真正看到了任正浠的手段和能量。任正浠这个年轻人,下手实在是太狠,也太准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七寸上,让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市委大楼五楼的书记办公室里,任正浠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开得正盛的玉兰花。余姚荣轻轻走了进来,把组织部刚送过来的,叶书成签字确认的学习通知书回执放在了办公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任正浠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回执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重走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