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楼下花草的清香,可任正浠的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他靠在栏杆上,目光望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手机边框,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余建波的全面招供,加上他手里的原始记录笔记本和账单,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这不仅能彻底查清洛北大桥坍塌事故的全部真相,给牺牲的烈士一个交代,更能直接撕开黄家在安武市经营了几十年的利益黑幕,把那些靠着黄家庇护、贪赃枉法的干部,一个个全都揪出来。之前,他一步步布局,拿掉了谭家林,把凌尚海放到了政法口的关键位置上。又用一纸调令,把叶书成支去了省委党校,瓦解了黄家在安武市委班子里的核心势力,将曹震调到市纪委常务副书记的位置上,撕开了黄家在纪检这条防线。可想要彻底扳倒黄家,光有人事上的布局还不够,必须要有实打实的、能钉死他们的铁证。现在,这些铁证,终于要到手了。再加上曹震那边,对华矿公司非法盗采、涉黑涉恶问题的证据固定,两条线齐头并进,黄家这颗盘踞在甘单市和安武市多年的毒瘤,终于到了要被连根拔起的时候。只是,任正浠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这件事牵扯的范围太广,涉案的人员太多,从安武市的市直部门、乡镇基层,甚至可能牵扯到甘单市的相关部门和领导,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不可预估的震动。尤其是,余建波的笔记本里,到底还记录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内幕,会不会牵扯到一些高级别领导,这些都是未知数,必须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既要把违法犯罪行为彻查到底,也要守住安武市的大局稳定,不能出任何纰漏。5月20日,周日晚上。安武市市委招待所,任正浠常住的房间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房间是标准的套房,外间的会客区,茶几上、沙发上,甚至连旁边的书桌上,都摊满了厚厚的卷宗资料,还有四个边角已经有些泛黄的牛皮纸笔记本。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纸页上,映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也映着房间里三个人凝重的神色。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油墨味,还有淡淡的烟草气息。窗外是安武市的夜色,远处太行山的轮廓隐在黑暗里,矿山镇的方向,还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任正浠下午刚从石市驱车赶回安武市,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就通知凌尚海和曹震过来汇报情况。任正浠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其中一个笔记本,指尖已经把纸页捏得微微发皱。凌尚海和曹震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凌尚海的腰绷得笔直,手里夹着烟,眼底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慨。曹震的拳头微微攥着,他在矿山镇待了七年,对笔记本里记录的很多事早有耳闻,可当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面前,依旧觉得心头沉重。任正浠一页一页地看着,从余建波的讯问笔录,到行贿记录的明细,再到那四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越看,眉头锁得越紧,眼底的寒意也越来越重。整整两个小时,他几乎没说一句话,把所有的核心材料全部翻看了一遍。他终于把最后一本笔记本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房间里的寂静,被这声叹息彻底打破。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两人,他没有丝毫的兴奋之色,反而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只说了五个字:“触目惊心啊。”凌尚海和曹震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愈发沉重。这些资料和笔记本里记录的内容,早已超出了单纯的工程事故和经济犯罪的范畴,背后牵扯的,是安武市整个官场系统性的贪腐,是黄家盘踞多年,织就的一张从上到下、密不透风的利益网络。余建波的四个笔记本里,事无巨细地记录了恒基公司成立以来,每一笔行贿的明细。大到几十万的现金转账,小到几条烟、几瓶酒,甚至是逢年过节送的购物卡、礼品,都写得清清楚楚。收钱的人,从甘单市市委市政府的领导,甘单市市直机关,到安武市市委市政府班子的领导,再到安武市市直机关的局长、副局长,再到乡镇的党委书记、镇长,甚至是站所的负责人,还有甘单市其他县区领导干部,牵扯的人员多达上百人。其中,安武市已经被免职的谭家林、正在省委党校学习的叶书成、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仇源、分管城建的副市长陈兴,都是笔记本里的“常客”,单笔受贿金额动辄十万、二十万,涉及的项目从市政工程到土地开发,从矿山审批到工程验收,无所不包。而最让人震惊,也最让任正浠心情沉重和头疼的,是关于陈正明和谭继明的记录。笔记本里清晰地写着,洛北大桥项目从立项开始,时任安武市市委书记陈正明,就多次在会议上为恒基公司站台,招投标阶段更是亲自给相关部门打招呼,确保恒基公司中标。作为回报,余建波先后三次,给陈正明送去了共计八十万元的现金,还有价值不菲的名贵烟酒、字画。时任市委办公室主任谭继明,不仅在中间牵线搭桥,传递消息,也先后收受了恒基公司二十余万元的好处费。甚至在大桥竣工验收阶段,也是陈正明指示谭继明,让他去给相关单位打招呼,压下了工程监理提出的质量隐患,让这座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大桥,顺利通过了验收,投入了使用。最讽刺的是,陈正明和谭继明,最终都葬身于这座他们亲手放行的“豆腐渣”大桥之下,只可惜沈明远和其他十二人也因此受到了无妄之灾。:()重走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