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浩章刚要跟着进去,就被这声关门声震得停住了脚步,只能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办公室里,柯华随手将手里的公文包狠狠砸在了办公桌上。真皮公文包撞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里面的文件、钢笔散落了一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双眼赤红,目光扫过桌角那个用了多年的白瓷保温杯,想都没想,伸手就抓了起来,狠狠朝着地面摔了下去。“啪!”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白瓷杯瞬间碎裂成无数片,温热的茶水混着茶叶溅得到处都是,连地毯都被洇湿了一大片。站在门外的邓浩章,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办公室里传来的公文包砸在桌上的闷响,还有杯子碎裂的巨响。他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推门,可手刚碰到门把手,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邓浩章站在原地,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落。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整个人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心脏砰砰直跳,脸上满是局促和不安。他知道柯华今天一整天,都在强压着心里的滔天怒火。这个时候进去,无异于撞在枪口上。邓浩章站在门外,听着办公室里再没有其他动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生怕里面的柯华注意到自己,更怕柯华迁怒到自己头上。他在柯华身边当了快半年的秘书,从来没见过柯华发这么大的火。以前就算是在市政府里,仇源唱反调,被任正浠在常委会上压过一头,柯华也始终保持着市长的风度,从来不会在办公室里摔东西失态。可今天,他是真的绷不住了。邓浩章靠在墙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自家领导,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能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柯华的火气消下去。办公室里,柯华摔完杯子,胸口的怒火依旧没有散去,反而像烧得更旺了一样,燎得他心口生疼。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重重地瘫在了宽大的办公椅上,后背狠狠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塌塌地陷在椅子里。他微微仰着头,无神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天花板上的吊灯,是他到任之后特意让人换的,水晶灯罩擦得一尘不染,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可此刻在他眼里,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什么都看不清。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衬得这寂静愈发压抑。柯华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翻涌着的,是铺天盖地的苦涩和不甘。他到安武市当市长,整整半年了。从年初和任正浠同一天到任,他心里就憋着一股劲,想在安武市干出一番实绩,也想在安武市牢牢站稳脚跟,握住属于自己的权力。他是正儿八经的正处级市长,市委副书记,在安武市,本该是仅次于市委书记任正浠的二号人物。可这半年来,他就像个局外人一样。任正浠在前面跟黄家斗得风生水起,一步步瓦解黄家在安武市经营了几十年的势力,一步步掌控了市委常委会,一步步把安武市的权柄牢牢抓在了手里。而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旁观者。当初得知要和一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搭班子,他的心里是不服气的,甚至是带着几分轻视的。他觉得任正浠不过是靠着背后的靠山,才能年纪轻轻坐到市委书记的位置上,根本没什么真本事。他想着,自己在官场里浸淫了这么多年,论资历、论经验,都远胜任正浠。他原本想着坐山观虎斗,等任正浠和黄家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再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任正浠竟然只用了短短半年时间,就以雷霆手段,彻底掀翻了黄家这棵大树,连根拔起,连一点翻身的余地都没给黄家留。他预想中的两败俱伤,根本就没有出现。任正浠不仅赢了,还赢得彻彻底底,赢得毫无悬念。而他这个坐山观虎斗的人,最终什么都没捞到,反而成了整个安武市官场的笑话。柯华缓缓闭上眼,心里的苦涩,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黄家倒台后,在市委市政府机关食堂,他借着“碰巧”遇见的机会,跟任正浠透露了自己的想法,想要常务副市长和一个普通副市长的位置,想在市政府里安插自己的人。结果被任正浠轻飘飘几句话,直接拒绝了。他当时心里又气又怒,觉得任正浠太过霸道,完全不把他这个市长放在眼里。他越想越觉得委屈,当天下午,就推掉了所有的工作,驱车直奔甘单市,去找自己的老领导,甘单市市长傅成龙诉苦。在傅成龙的办公室里,他大倒苦水,抱怨任正浠在安武市搞一言堂,完全不把他这个市政府一把手放在眼里,连市政府班子的人事权都要一把抓,丝毫不给他留半点余地。柯华满心以为,傅成龙听了他的抱怨,一定会站在他这边,替他撑腰,甚至会出面去找胡文峰,替他争取应有的权益。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傅成龙听完他的话,非但没有安慰他,反而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狠狠一墩,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傅成龙骂他活该,骂他目光短浅,一天到晚只盯着自己手里那点芝麻绿豆大的权力,脑子里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算计,半分大局观都没有。他当时被骂得抬不起头,心里又委屈又不服气,却不敢跟傅成龙顶嘴。直到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才彻底明白傅成龙骂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傅成龙早就跟他透过底,省里早就对黄家在甘单市盘踞多年的局面不满,要借着洛北大桥事故的由头,彻底清除黄家这颗毒瘤。傅成龙当时反复叮嘱他,让他在合适的时机,主动和任正浠联手,一起推动对黄家的清理工作。:()重走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