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早上九点,阳光就穿透云层,将甘单市城区映照得一片透亮。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车流与人流交织出一派繁忙景象,盛夏的晴朗与燥热,裹着满城的烟火气,肆意铺展。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甘单市政府办公大楼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楼前的香樟树冠舒展,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整座城市都沉浸在盛夏清晨的明媚与舒展之中。然而,市政府大楼四楼常务副市长钟沃权的办公室内,气氛却与窗外的晴朗截然相反,凝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将外界的喧嚣与燥热彻底隔绝,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冷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丝毫驱散不了室内压抑的气息。梁俊斌笔直地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脊背绷得僵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办公桌光洁的桌面上,不敢有丝毫偏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惊扰了办公桌后伏案批阅文件的钟沃权。钟沃权端坐在办公椅上,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面色平静如水,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手中握着一支黑色钢笔,目光专注地落在摊开的文件上,笔尖在文件上缓缓移动,时而停下批注几句,仿佛办公桌前站着的梁俊斌只是一团空气,完全不存在一般。梁俊斌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秒都如同煎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滑过脖颈,带来一阵瘙痒,却不敢抬手去擦。双腿早已微微发麻,僵硬得如同木桩,可他依旧保持着标准的站立姿势,大气都不敢出。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办公桌上的座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梁俊斌的心口上。足足二十分钟过去,钟沃权才缓缓停下手中的笔,将钢笔轻轻搁在文件上,抬起头看向梁俊斌。他目光平和,语气淡然,听不出任何情绪:“俊斌同志,坐吧。”梁俊斌悬在半空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轻轻落下,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连忙躬了躬身,语气里满是恭敬与感激:“谢谢老领导!”说完,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轻轻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半个屁股虚搭在椅面上,腰背依旧保持着挺直的姿态,不敢有半分松懈。昨夜在石市接到张鑫起的电话,得知任正浠在鑫峰煤矿当场戳破了非法技改矿点的事,还撂下了那番分量极重的话,梁俊斌瞬间就慌了神。他再也没心思应付酒桌上的应酬,连夜带着司机和秘书从石市赶回了甘单市,一路疾驰两个多小时,晚上十一点多才赶回了甘单市,住进了市招待所里。今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便拨通了钟沃权秘书陈智锋的电话,急切地表达了想要向钟沃权当面汇报工作的请求。钟沃权担任峰岭区区委书记时,梁俊斌便是区委常委、区委办公室主任,是钟沃权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心腹。后来钟沃权仕途一路攀升,从峰岭区委书记调任市发计委主任,再到副市长,直至如今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峰岭区一直都是钟沃权的核心地盘。而梁俊斌则留在峰岭区,一步步稳扎稳打,从区委办主任,到常务副区长、区委副书记、区长,最终坐上了区委书记的位置,替钟沃权牢牢守住了这片地盘。可以说,没有钟沃权的提携,就没有梁俊斌的今天,钟沃权就是他在甘单市官场最坚实的靠山。拨通陈智锋电话的那一刻,梁俊斌的内心满是忐忑,手心全是冷汗。他最怕的就是钟沃权恼羞成怒,直接拒绝见他,若是连老领导都不愿出面斡旋,他这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直到陈智锋向钟沃权汇报后,转达钟沃权的意思,让他九点整到办公室,梁俊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心里明白,老领导终究还是没有放弃自己。他八点半便赶到了市政府办公大楼,在陈智锋的秘书办公室里等了整整半个小时。一直等到九点整,陈智锋才慢悠悠地走进钟沃权的办公室汇报,接着出来,引领他走了进去。进入办公室后,陈智锋连一杯茶水都没有为他准备,微微躬身示意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再次将房门紧闭。而钟沃权更是直接将他晾在一旁,自顾自批阅文件,连一句落座的招呼都没有。原本因为钟沃权同意见面而稍稍放松的心情,在这漫长的等待与冷遇中,再次紧紧揪了起来,惶恐与不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直到此刻,钟沃权终于开口让他坐下,梁俊斌心里明白,刚才那二十分钟的站立,是老领导给他的警告,是对他胆大妄为的惩戒。但只要没有被直接轰出办公室,就意味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更意味着钟沃权心里依旧顾念旧情,没有打算放弃他,他的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梁俊斌刚刚坐稳,钟沃权便站起来,从办公桌旁的茶柜上,端起紫砂茶壶,又取过一只干净的白瓷茶杯,轻轻放在梁俊斌面前。他提起茶壶,缓缓为梁俊斌斟上一杯热茶,茶水注入杯中,茶香瞬间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梁俊斌见状,立刻起身,双手捧着茶杯,身子微微前倾,恭敬地弯下腰:“多谢老领导。”他的动作带着十足的受宠若惊,心底的不安又消散了几分,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下来。钟沃权微微一笑,放下茶壶,重新坐回办公椅上,对着梁俊斌轻轻挥了挥手:“不必客气,坐下吧。”:()重走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