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国家三令五申的政策法规,到了这里,也会被层层过滤,最后变成一纸空文。这种干部任职固化的问题,不仅在区县一级普遍存在,在市直机关的各个部门,同样根深蒂固。很多市直部门的关键科室负责人,在一个岗位上一干就是七八年,甚至十几年。分管的副局长、局长,也大多是在本系统内一步步升上来的,和各个区县对口部门的干部,早就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就像这次调研全程陪同的市经贸委副主任、安监局局长佟立冬。一个多月的调研行程里,但凡遇到区县矿山、钢铁企业存在的严重违规问题,他从来不会主动指出。反而总是想方设法给区县找理由、做辩解,要么说历史遗留问题复杂,要么说企业整改需要时间,要么说基层有基层的难处。所有问题都被他避重就轻地一带而过,从来不肯触及问题的核心。哪怕是亲眼看到了正在生产的非法盗采矿点,看到了没有任何环保设施的小高炉,他也只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回头督促整改,转头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任正浠特意让余姚荣调来了佟立冬的完整履历,才发现这位佟局长,从参加工作开始,就一直在安全生产监管这条线上干。从乡镇安监站的办事员,到县安监委的科员、副主任、主任,再到市安监委的科长、副主任,最后到现在的市经贸委副主任、安监局局长,前前后后在安全生产监管领域,干了整整二十二年。论资历,整个甘单市安监系统,没人能比得过他。论对矿山安全监管的熟悉程度,他也确实是当之无愧的行业权威。也正是因为这份资历和专业,让他在甘单市的安监领域,成了说一不二的人物。哪怕只是个副处级干部,各个涉矿区县的党政主官,也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争相巴结。毕竟一个矿山能不能通过安全验收,能不能在上级检查中顺利过关,很大程度上,都在他的一句话里。这一个多月的调研里,任正浠还发现了一个更让人忧心的问题。那就是甘单市干部队伍里,普遍存在的不作为、懒政怠政、躺平混日子的风气。市直机关里的很多干部,年纪大了,就想着安安稳稳熬到退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怕得罪人,怕担责任,对自己职责范围内的问题,哪怕看得清清楚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肯主动去管、去碰。就像市国土资源局、经贸委的一些科室负责人,明明手里握着各个矿山越界开采、无证开采的举报材料,却从来不肯下去现场核查,全都压在文件柜里落灰。各个区县里,也有不少主官,年龄大了,晋升无望,便只想着在任上不出事,安安稳稳熬到退休。他们把表面的团结稳定看得比什么都重,对辖区内矿产、钢铁行业的乱象,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管、不敢管。生怕一动就触动了既得利益团体的蛋糕,引发各种矛盾,影响自己的仕途收尾。甚至有不少主官,为了不出事,还会想方设法遮掩辖区内的问题,对上瞒报漏报,对下压着捂着,任由小问题拖成大隐患。更让人无奈的是,甘单市的干部提拔任用,长期以来都存在着严重的论资排辈现象。有了职位空缺,首先看的不是能力、不是实绩,而是年龄、资历、工龄。哪怕你能力再强、干得再好,资历不到,也轮不到提拔的机会。年轻干部但凡想干事、能干事,总会被一句“年轻人要多锻炼、多磨练”压着,迟迟得不到重用。反倒是那些老老实实熬资历、不惹事、不得罪人的干部,哪怕没什么实绩,也能按部就班地往上走。更有甚者,那些敢于直面问题、大胆提出整改、动真碰硬的干部,因为触动了既得利益团体的蛋糕,反而会被处处针对、处处打压。就像市安监局矿山安全监察科科长龚卫东,这次调研每到一个矿山,他都全程跟在队伍里。对各个矿山存在的安全隐患、违规开采问题,他从来不会藏着掖着,都会直截了当地指出来,拿出具体的法规条款,说清问题的严重性。可就是这样一个敢说真话、敢碰硬的干部,却屡屡被佟立冬当众批评。佟立冬说他不了解基层实际,夸大其词,甚至说他是在制造恐慌,给区县的工作添乱。任正浠特意让余姚荣私下打听了他的情况,才知道龚卫东在担任市安监局矿山安全监察科科长之前,是峰岭区安监委主任。龚卫东今年三十五岁,退伍军人出身,在安监一线摸爬滚打了整整十年。他常年泡在各个矿山的井下,对全市大大小小的矿山情况,比佟立冬还要熟悉。在峰岭区任职的时候,他就因为多次不听梁俊斌的打招呼,以安全生产不达标为由,对多家存在重大隐患的矿山强行查封,责令停工整改,彻底得罪了梁俊斌。梁俊斌多次找他谈话施压,他都寸步不让。最后梁俊斌恼羞成怒,准备把他调到区里的闲职上晾起来。时任甘单市经贸委副主任、安监委主任的安红旭,一直十分欣赏龚卫东的专业能力和刚正不阿的性子,得知消息后,先一步出手,把龚卫东调到了市安监委担任副主任,同时兼任矿山安全监察科科长,这才保住了这位敢干事的干部。可惜的是,安红旭去年就到龄退休了。恰逢甘单市响应国家机构改革要求,撤销了安监委,组建了安监局,机构和人员还是原来的班底,级别也没有变动。只是安红旭退休后,就让原来的安监委常务副主任佟立冬接任了局长。佟立冬当了局长之后,本来就和各个区县的主官走得近,尤其是和峰岭区的梁俊斌关系匪浅,早就对龚卫东心存不满。:()重走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