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妒婪这个名字,是她自己改的。
父亲早逝,家道中落。族中叔伯欺她母女孤弱,假“代为经营”之名,行鲸吞之实。母亲握着一纸空文地契,哭告无门。
十三岁那年,最后的田产被夺,母亲因抵死不从做债主的外室,被当众鞭笞羞辱,自此一病不起。
“贞烈?饿上三天,看她从是不从!”
她跪在祠堂前求叔伯们借钱请医,额头磕破见血,只为求叔伯们发发善心,借钱为母亲延医问药。那些人高高在上地看着她,说:“女子之身,迟早是外姓人,家产合该归族中男丁传承。你母亲……命数如此,何必强求?”
堂兄在一旁嗤笑:“赔钱货,还想要钱?”
母亲救治不及时,死了。
月色惨白。
她用烧火的木棍,在母亲坟前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张牙舞爪的大字:
金妒婪。
她将这三个字写在黄麻纸上,对着那轮冷月点燃。纸灰簌簌落下,她用手指接了,和着半碗冷水,一口饮尽。
“从今往后,我是金妒婪。”她对月立誓,“你们骂我什么,我就拿什么当登天的梯!”
她偏要妒。
妒那些堂兄弟可以进学读书,可以科考夺名,可以光明正大行商立业,可以抛头露面而无人指摘。妒这世道给男子的坦途,给女子的枷锁。
她偏要婪。
婪这世间的金银、人脉、权势——所有那些道学家、族老、世人口中“女子不该肖想、不该沾染”的东西,她都要,而且要牢牢攥在手里。
·
十六岁,金妒婪背着一个小小的、打着补丁的包袱,离开了再无留恋的江州。一路向北,跋山涉水,辗转来到了幽州边境,那座以私盐、流民和刀口舔血闻名的“盐角县”。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要在盐枭、私贩、地头蛇盘踞的码头讨生活,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这里,律法是废纸,拳头是道理。她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混迹在最底层的盐工、流民之中。
她替私盐贩子扛最重的盐包,换得两斤从盐袋缝隙里刮下来的“盐脚”。又用这几斤劣盐,从渔民手里换来喂鸭子的、漕运沉船捞上来的黴变陈豆。
旁人嗤笑她傻,她却知道,豆子黴了,里头的油脂却还在。
她用河水化开盐脚,调成卤水,点出了第一板豆腐。豆腐切成骰子块,每块用麻线串起,挂在背阴的井口风干,成了硬邦邦、咸津津的豆干。
码头上扛活的汉子、跑船的船工、乃至那些刀口舔血的私盐贩子,赌钱乏了,含一块在腮帮子里,又顶饿又提味。
他们戏称这东西为“婪豆”——吃了贪力气,贪活路。
“婪豆”渐渐有了名气。
她用一碗碗婪豆,换来了零碎的信息和人脸的记忆。
十九岁,她终于攒好银钱,看中了城外山坳里一口早已被判定“卤水稀薄、出盐苦涩”的废井。井主是个老盐户,听明来意,打量着她洗得发白却整洁的粗布衣,哼了一声:“丫头片子,也敢碰井?”她递上银子,说出名号:“我是金妒婪,想租下这口井。”
没人愿意把井卖给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名字都带着“不祥”的女人。可她看准了那口废井位置绝佳,地下卤脉未绝。井主不和女人做生意,却不会和钱过不去。她以高出市价三倍的价钱,硬生生“砸”下了这口废井三年的租契。
当着井主和几个围观盐工的面,她用红漆在井口旁的木牌上,重重刷下三个大字:“妒婪井”。
废井重启。
一次偶然,她发现废井卤水漫过的滩涂,一片灰白死寂,唯独背卤工反复踩踏的泥脚印窝里,竟钻出了一簇簇暗红色的、肉质的小草——盐地碱蓬,一种在极端盐碱地也能生长的野菜,可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