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刮大风,早起时,降温了。
分开前,许骑风把泗水顾氏的客卿令交给了燕娼耀。
顾沐光当时和她说的是“凭此令”,只有一个“林逸尘”的名字当然不够,她不能让她们跑空。
现在,许骑风独自朝着那座尸山而去。
关于妒、婪的溯源,还是在神洛皇城时,她在从谢玉泽那里借阅的典籍中偶然窥见的。
父亲从九品县令一路擢升至三品大员,看似煊赫,但家学底蕴终究无法与那些盘踞皇城数百年的天潢贵胄相比,藏书的多寡与珍稀程度就是最直观的体现。谢家、还有其他两家的府邸中,藏着许多世间难寻、甚至绝不外流的孤本秘录。
过去她总以借书讨教为名,频繁登门。借着讨论经义典籍的由头,确实也曾有过些许能与他们并肩而坐、言笑晏晏的时刻。
如今回头再看,那份混杂了仰慕、感激与依赖的“喜欢”,或许并没有想象的那般纯粹无暇。其中,未必没有一丝借着恋慕之名,拓宽眼界与资源的微妙心思。只是当时沉溺其中,未曾看清,或者不愿看清。
毕竟,如果不是借着恋慕的名义,她无从得以览阅群书。
也正因她这份“浪荡不知羞耻”的名声在外,神洛城中人对她的逾矩之举往往嗤之以鼻,却又带着几分“那人本就是如此荒唐”的了然与纵容。这意外的“恶名”,反倒阴差阳错地赋予了她寻常高门贵女难以想象的行动自由。
她沉醉其间,更放纵自己追逐他们,孜孜不倦地展示关怀与恋慕。
只有一点许骑风没料到:她没想到家里人会陪她一起受辱。
若早知如此……
她摇了摇头,甩掉无用的假设。
过去几个月了,不知道母亲的咳疾好了没有呢?
思绪飘散间,尸山已近在眼前。
这处地界西近幽州,难怪顾沐光之前说这条线能活着过去的,百不存一。这块已经变成了疫区,自然死人多。
原来已经得到了不少情报啊。
寒风掠过,体感温度明显更低了些。再过月余,就到该落雪的时候了。
瘟疫,再加上饥寒交迫,会死多少人呢?
许骑风站在尸山投下的庞大阴影中,没有深想这个问题。
她定了定神,一边小心移动,一边在脑海中低声吩咐苏苏扫描这片尸堆,寻找相对薄弱、可能通过的地方。燕娼耀离开前告知,这座尸山是眼下进入核心疫区唯一可能的“缺口”,真正的官道关卡早已被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难飞进去。
但凡有点脑子、惜命的人都不会靠近这里。按照燕娼耀描述的大致布局:越过这片尸山,便是疫情最严重的“重疫区”,然后是情况稍缓的“轻疫区”,接着是朝廷设置的“隔离带”。若能侥幸穿过隔离带,方能抵达通往幽州的州际官道关口,那里需要正式的凭证才可通行。
或者,在隔离带之外还有一条小路通往重瘴森林,跨过那片森林也能偷渡入幽州。
燕娼耀还说本来不打算告诉她的,哪里知道她居然是这么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奇葩。
许骑风一边想着那句“遇到有人你就死命咳嗽,不要装死,不然可能被神经病补刀。一般官兵只是为了领钱,装装样子而已,不会冒着被感染的风险靠近”,一边沿着尸山底边往人少的地方去。
走到最靠边的地方,发现被垒高堵死了。
只能爬过去了。
·
【正在通过高浓度疫病聚集区。】
许骑风手脚并用地踩着几具相对“结实”的尸骸向上攀爬了几步,当她的视线越过壁垒顶端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尸海。
从“一堆”转向了“一片”,一眼望不到头,视觉冲击力比远观时恐怖百倍。
最上面的尸体已经晒干了,表面发黑发脆,散发出一种浓烈刺鼻的恶臭。那是一种腐烂肉类甜腻的腥气,混合着内脏破裂后的酸败味、排泄物的骚臭、血液凝固后的铁锈味,以及一种万物彻底腐败后特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气息。
这气味如同粘稠的螙雾,从她的口鼻、甚至每一个毛孔钻入,直冲天灵盖,胃部立刻开始剧烈抽搐。
许骑风强迫自己不去用鼻子呼吸,转而用嘴巴小口、急促地换气。她手脚并用,抓住一具还算结实的尸体肩膀,脚下一蹬,向上攀爬。尸体在她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触感冰冷黏腻。
爬到一半,一脚踩在一具已经半塌陷的胸腔上,腐肉和肋骨瞬间塌陷,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进尸堆的缝隙里,脸颊蹭上冰冷滑腻的不知名液体,那股恶臭瞬间钻入鼻腔,几乎将她熏得晕厥过去。她趴在原地,眼前发黑,好一阵才缓过气,继续咬牙向前爬。
食腐鸟在上空回旋,发出粗哑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