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夜火（第1页）

许骑风正在看火。

原本湿透的衣物已被烘得半干，贴在身上，残留着些微潮气。火舌舔舐木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偶尔炸开几点火星，明灭在昏沉的夜色里。

她被那位化名为“顺子”的人带进了这片轻疫区。

一切都透着不合常理的直接——对方突兀地出现在那块巨石上，打量着她，那句“奇怪。你——”说到一半又兀自截断，只留下一句“叫我顺子就行”，便转身领路，毫无戒备，仿佛料定她会跟上。

确实跟上了。

许骑风当时的迟疑只有片刻。

【恶意感知】波澜不惊，【微光洞察】显示的也非敌对。

但这不足以完全说服她。

真正促使她迈步的，是更复杂的思索：此人能在尸骸遍野的“重疫区”边缘如此坦荡行走，身份必然特殊；对方看起来对这疫区的路径与规则了如指掌，跟随是目前深入探查最高效、风险看似最低的选择；而那句“不是要探查疫区吗？”更是直接点破她的目的，回避或对抗或许会引来更多未知的危险。

于是，许骑风将惊疑压下，选择了观察与跟随。

而这个突兀出现在尸山附近、行为举止都透着古怪的人，真的在这里有点地位。至少，那些把守通路、神情警惕的人都认得她。

穿过重疫区时，许骑风的胃部阵阵紧缩。

那里几乎没有完整的隔断，只是在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用石灰潦草地划出区域。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绝大多数已经奄奄一息，面色青黑，身体溃烂流脓，空气中弥漫着比尸山更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死亡、腐朽和绝望的味道。呻吟声微弱而断续，眼神大多空洞，只是在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偶尔有蒙着口鼻、动作麻利的人匆匆走过，表情麻木，尽量避免与地上的人有视线接触。

顺子走得不快，但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对周遭的惨状早已司空见惯。许骑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紧跟着她的背影，胃里再次翻腾，只能用力吞咽，压下那股不适。

轻疫区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用简易的木栅栏和粗布帘勉强隔出了区域，秩序虽然压抑但尚存。有戴着厚实面巾、只露出眼睛的医者在不同隔间内走动，查看患者情况，分发药物。

入口处有人把守，看到顺子，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许骑风身上停留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顺子摆了摆手，对方便沉默地侧身让开了。

没有盘问，没有检查，通行得异常顺利。

进入轻疫区内部，许骑风发现这里的布置更有章法。

每隔一段距离就燃着一个火堆，火堆旁插着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编号，大致将区域分割开来。

患者们根据症状轻重被安置在不同的编号区域内，病情相对较轻的还能勉强坐起，或低声交谈，或茫然望天；稍重些的则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盖着薄毯，发出压抑的咳嗽和呻吟。

火堆不仅提供了光亮和些许温暖，也起到了一定的分隔和净化空气的作用，虽然效果有限，但比起重疫区，这里至少还有一丝“在努力救治”的气息。

顺子带着她七拐八绕，来到一个靠近轻疫区边缘、几乎挨着重疫区隔离栅栏的火堆旁。这个火堆位置偏，负责的区域似乎也最小，只有零星几个病恹恹的人蜷缩在附近。

“看着它，别让火灭了。”顺子指了指火堆，语气平淡，“你浑身湿漉漉的，别冻死了。”说完，她似乎懒得再多解释，转身就要走。

这时，一个同样蒙着口鼻、像是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看了看许骑风，低声对顺子说了几句话，又指了指许骑风的脸。顺子听完，回头瞥了许骑风一眼，对那人说：“她不用。”

那人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离开了。许骑风猜她们是在讨论是否给她防护用的面巾或口罩，而顺子替她拒绝了。

顺子没再多言，转身便汇入不远处忙碌的人群，与医者交谈，记录些什么，身影很快被跳动的光影和人影吞没。

许骑风依言在火堆旁坐下，一边添柴保持火势，一边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同时努力烘干自己。

火舌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

夜色渐深，火堆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隔壁区域的医者和值守人员似乎到了换班时间，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和脚步声，随后又渐渐安静下去。

顺子回到了这个偏僻的火堆旁，她看起来更疲惫了，眼下那片青黑在火光映照下尤为明显。她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在火堆另一侧找了块相对平整干燥的地面，抱膝坐了下来，然后将头埋进臂弯里。

不过片刻，许骑风就听到她那边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她竟然真的就这么闭目睡着了！？

许骑风毫无睡意。

她睡不着。

不只是今夜，这几日她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脑海中纷乱如麻：陇西已经爆发的、似乎无解的饥荒；沿途所见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逃荒者；之前爬越尸山尸海时，脚下那令人作呕的触感、鼻端萦绕不散的死亡气息，甚至攀爬时近距离看到的、在腐肉中蠕动翻滚的白色蛆虫……

每一个画面都沉甸甸地压下来，混合着无力感和某种尖锐的焦灼，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