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骑风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反驳,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本能地调动着警惕,身体微微绷紧。
“你身上很矛盾啊。”
顺子不等她开口,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平淡得像在描述路边的一粒沙,“有能力为什么不用?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受苦受难才算是正常?爬那种尸堆,走那么远的路,浑身湿透发抖也不找个地方好好弄干——你觉得这样就能更‘真实’地体会这里的苦难,还是说,您觉得不这样就不够‘资格’来这里?”
“你、我……”许骑风喉咙发紧。
“你不习惯说‘您’,只习惯说‘你’。”顺子继续道,目光扫过她下意识握紧又松开的手,“这本身就是一种特权。你见过这里的人怎么说话吗?对管事的,对医官,哪怕对只是稍微强壮一点、能分到多点食物的人,他们都会不自觉地用上敬称,哪怕对方可能只是个半大孩子。因为‘平等’是一种奢侈,是吃饱穿暖、不担心随时会死的人才有的余裕。而你,很自然,好像天生就该这样。”
她顿了顿,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骼。
“手上有茧子,但皮肤其他地方却不该是这样。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一个在野外长途跋涉、风吹日晒的人,手心有劳作的硬茧,但脸和脖颈的皮肤却还留着养尊处优的底色。你的‘辛苦’,是浮在表面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刺入许骑风试图掩盖或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缝隙。
她感到脸上开始发烫。
“你问了很多,关于疫情,关于官府,关于怎么救人。”顺子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砸在许骑风心上,“你想得太多了,林逸尘,或者不管你真名叫什么。你也太自大了。”
“我……没有……”许骑风的声音干涩。
“没有?”顺子轻轻嗤笑一声,“你跑到这里来,是以什么身份?救世主?观察者?还是……体验苦难的过客?你看看这些人。”
她随手一指周围黑暗中那些蜷缩的身影,那些压抑的呻吟。
“那是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挣扎,他们的生死。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探查’清楚,然后或许能做点什么,就能改变什么?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千古悠悠,世间奇绝伟岸者不知凡几,最终不过一捧黄土。再高的才学,再强的能力,在瘟疫、饥荒、还有这狗屎的世道面前,往往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你以为你很重要?”
许骑风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些话尖锐、刻薄,甚至有些武断,却诡异地戳中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惶惑与自负。
她来到陇西,固然有任务,有对阿椒的承诺,但潜意识里,是否真的有一种“我能做点什么”、“我或许不同”的隐秘傲慢?
看到惨状时的痛苦和无力是真的,但那痛苦深处,是否也掺杂着一丝“我在见证”、“我在承受”的、属于旁观者的奇异情绪?
“我……”她想辩解,却发现思绪乱成一团,顺子的话像一把粗暴的梳子,将她刻意维持的镇定和目的性扯得七零八落。
“还有,”顺子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忽然冒出一句完全无关的话,“你现在这副样子,真丑。”
许骑风彻底愣住了。
“哦,你原本应该不难看。甚至可能还挺好看。”顺子补充道,她的语速很快,“从‘还不错’突然变成‘很糟糕’,只是一瞬间的事,所以你很难接受,对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许骑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陇西?”顺子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这次的含义截然不同。
不再是询问目的,而是直指核心——你以何种心态,何种真实的自我,踏入此地?
许骑风张了张嘴,回答探查疫情显得苍白无力,回答为了阿椒或者顾氏的承诺又似乎不够。
她来到这里,根源到底是什么?
看着她茫然又挣扎的神情,顺子眼中那点恶作剧般的光芒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好奇,甚至是一丝……探究的兴奋。
“真有意思……”她低声喃喃,目光像是发现了新奇的虫子,“面对这种环境,这种浓度的疫气,你居然没有表现出丝毫被侵染的迹象,呼吸平稳,眼神虽然乱但不见浊气……百螙不侵?还是某种特殊的体质?我一直以为书里写的那些是编的……”
她忽然向前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语气:
“你为什么不敢多用你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