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夏天来得比香港更早。
才五月初,气温就已经躥到了三十度往上,街上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能听见鞋底被黏住又撕开的滋滋声。但对保密局的人来说,比天气更让他们焦躁的,是一本从香港传来的小说。
《潜伏》。
这本书最初是怎么传进保密局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有人说是一个去香港出差的人带回来的,有人说是从某个书摊上顺手买的,还有人说是从大陆那边辗转流过来的——持有最后这种说法的人,立刻就被训斥了一顿:大陆那边怎么可能让这种替国民党反动派涂脂抹粉的小说出版?
不管怎么来的,书已经到了,而且正在保密局內部像瘟疫一样扩散。
最先看到的人是保密局第三处的一个中校科长。他在办公室里趁著午休翻了几页,就被吸引住了,当天晚上熬夜看完了第一卷,第二天顶著两个黑眼圈来上班,逢人就推荐。
“你看看吧,这个《潜伏》,写得跟真的似的。”
於是书开始传阅。从第三处传到第二处,从第二处传到电讯处,从电讯处传到行动处。一本单行本被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书页捲起了边,封面磨出了白痕,但看的人依然排著队。
有人看出了门道。
“余则成这个人物,是虚构的吧?”行动处的一个少校副队长把书往桌上一拍,皱著眉头说,“但那个吴敬中,我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旁边的人凑过来瞄了一眼,低声说:“你觉得像谁?”
两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吐出一个名字——
“吴景中。”
这个名字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沉默不是因为不確定,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踩在了一块薄冰上。吴景中,前军统天津站站长,现任保密局某閒职顾问。这个人虽然在台湾不怎么活跃,但知道他的人不少。吴站长、天津站、敲诈汉奸、玉座金佛——小说里的每一个关键词,都像是从他履歷表上拓下来的。
“你说这个吴景中——不对,这个吴敬中,”少校副队长用手指点了点书页,“像不像就是照著咱们那位吴顾问写的?”
另一个人把他的手指按下去,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隔墙有耳。咱们知道就行了,別往外传。”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往外传”?
保密局的情报界炸开了锅。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有人愤怒,说这个“李少將”简直是卖国贼,把党国情报系统的內幕全抖搂出来了。有人好奇,想找出这个“李少將”到底是谁。还有人——虽然不是很多——在暗暗佩服,觉得这个人写得確实像那么回事。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这个“李少將”,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在猜测。而猜测的焦点,正在从“谁是李少將”慢慢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吴敬中到底是不是吴景中?”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很多人心里已经是明摆著了。
蒋经国的办公室在台北市长沙街。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建筑,外表朴素,內部却布置得井井有条。每天进出这里的人形形色色——军人、文官、商贾、以及更多不便公开身份的人。蒋经国当时以“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的身份,掌控著国民党在大陆失败后重新整合的政工系统,权力极大,行事极密。
那天下午,秘书沈之岳照例在整理每日简报。
他三十出头,瘦长脸,戴一副金丝眼镜,坐在办公室里翻阅著当天的报纸和代电。他的工作是把重要的信息摘录出来,整理成简明扼要的匯报材料,送到蒋经国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