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不知不觉烫到手指,她有些心惊肉跳地把糖纸和报纸都扔掉,一边往回走,一边掏出手机给童羡初打电话。
且不说报纸上的消息是真是假。
但以报纸的时效性,今天凌晨全城发放的《勒港日报》,那也得至少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童羡初会知道吗?
如果童羡初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是不屑一顾,还是着急彷徨?童羡初会比她更先知道这件事吗?
祈随安一直搞不懂童羡初跟她养母的感情,但大概也能猜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不是简单的亲情,也不是直截了当的怨恨。
世上总有很多搞不懂的关系,这种关系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反反复复的灰色地带。
童羡初始终没有接电话。
祈随安一边走,一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想,童羡初现在会在哪里。
她打了辆车,在城市里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晃,最后,又不得不回到自己的住处楼下,继续给童羡初打着电话,一边听着电话里漫长的嘟嘟声,一边踏着步子上楼。
偶尔往外看,天色清澈得像碧绿的湖,不像是天文台早晨报的要下雨季最后的一场暴风雨。
越平静的天越像是要出事。
祈随安心脏中间莫名有种不适,像是一根一根的针从她胸腔内壁刮下来,所有神经末梢都不得不往内蜷,把她的心悬起来。
勒港的雨季从来不平静,每一场欲来不来的雨都仿佛是睡火山,波诡云谲,不知何时会爆发。这次也同样让她在发生之前就嗅到危险的气息。
直到她走到家门口,那场雨还没有落下来,但她看见蹲坐在自己家门前的人影,那颗悬空着的心才终于落到了实处,重新开始砰砰跳。
童羡初没有像之前那样,毫不客气地开门进去,而是蹲坐在那里,影子被光线拽得很长,落在她的鞋尖,像是她再往前踏一步,她就会溃烂掉。
祈随安来来去去,出了不少汗,握住手机的手变得黏腻。她绕过童羡初的影子,走到童羡初面前,这才发现童羡初似乎也出了很多汗,连头发都洇湿,眼尾也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红。
于是她顿了片刻,也蹲下来,尽量放轻声音,“童羡初,你怎么不进去呢?”
“机场停运了。”童羡初抬眼,她们的影子靠在一起,仿佛亲密无间。
她抬眼看向她,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一层灰蒙蒙的光,是童羡初从不肯向任何人展示的失魂落魄和痛苦,
“祈随安,你说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一时之间祈随安忽然觉得那些刮在她胸腔内壁的针,又一根一根地刮了回来。
明明她最司空见惯的,就是直视其他人眼中的痛苦和失魂落魄,并且从来都有把握全身而退。此刻她却觉得自己似乎感受到了同等程度的失魂落魄。
狭窄楼道拉扯两个人的影子,那个怪异的橡皮人又出现了,一点一点吞咬着她们的身躯。
祈随安冷静地站起身,朝童羡初伸出手,“我带你去见她。”
祈随安惯用的语气,平静,轻声细语,像火灾当晚的钟楼,她的血填入她的血肉,她也是这样跟她说了一句话——我会和你一起出去。
一模一样。不像承诺,像阐述一个事实。
第33章「为什么」
直到这一刻,童羡初才清晰感知到,她与祈随安身上最大的不同,就是对方总是可以轻易剪断联结在自己身上的任何东西。
包括那条从出生伊始就剪掉,但却始终扯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脐带。
台风后的那一场暴雨过去,柳柳理发店的廉价转灯仍旧每天都在转动,童羡初觉得像陀螺,祈随安却再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一次,也再没有去过一次。
就好像那个夜晚,她被童羡初见证过的彷徨,无措,所有的迷茫,不理解,被抛弃的不甘,全都被那轻而淡的一句“我不认”,还有那一场持续的高温,烧得干干净净。
但童羡初不甘心。
祈随安懒得计较,懒得翻出来的事情,她偏偏就想要替她计较,替她翻出来,替她讨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为什么”。
所以她去找卢柳。
不止一次。
祈随安当然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以祈随安的性子,就算是知道,也不会拦着她。
祈随安总是那一副样子,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无所谓,死气沉沉。最多就是当她把这一切闹得天翻地覆,再来替她收拾残局。
这不是童羡初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