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像是山里的茶树,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但你知道她什么都懂。可又不太像茶树。茶树是不卑不亢的,而这个女人身上,分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好像怕被人看轻,又怕被人看穿。
“这个老板娘好有味道。”任媛媛压低声音说。
“三十岁左右吧?”巩倩说。
“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王奕心难得开口评价了一句。
叶嘉没说话,心里却悄悄记住了这个女人。
吃完饭,四个人从“锦瑟”出来,往回走。经过门口的时候,那个穿旗袍的老板娘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正好和叶嘉撞上。
“吃好了?”她问。
“嗯。”叶嘉点头,“很好吃。”
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善意。她看了一眼叶嘉那只织锦小挎包,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认出同类的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她很快移开了眼睛,重新低下头去摁计算器,手指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念头按下去。
“下次再来。”她说,声音比方才淡了些。
叶嘉点了点头,跟着室友走出了店门。
回宿舍的路上,叶嘉在室友的陪伴下去校园超市买了一包洗衣粉、一块香皂、一卷纸巾。她算了算账,花了十五块六毛钱,心疼了一下。
回到寝室的时候,任媛媛一溜烟地趴在床上了,嘴里直喊累。王奕心坐下继续看书,巩倩拿出手机玩消消乐。
叶嘉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几条是10086的,一条是爷爷发来的:“到了吗?”
她回复:“爷爷奶奶,我到了。学校很好,室友很好,我也很好,一切都好。”
几分钟后,爷爷又发来一条:“嗯。”
只有一个字,和侯步夜回的那个“嗯”一模一样。
叶嘉盯着这个“嗯”看了很久。一个是爷爷的,一个是那个叫侯步夜的。一个是亲情,一个是——她不知道算什么。
她打开侯步夜的对话框,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叶子,我昨晚梦见你了。——步夜”
一年前在金鞭溪,她帮他包扎脚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她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好像是——“后会有期”。
他说后会有期,然后就真的再会了。
她想起他今天的表情。他说“这三年我会一直罩着你”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神不是平静的,那里面有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在张家界的房间里,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奶奶说那是地震震的,好多年了,一直没修。
几乎一模一样的裂缝,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下午三点,卞春生来了。
他是中文系大一新生的辅导员,今年刚研究生毕业,留校工作。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很斯文。
他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轻轻敲了敲门。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卞春生。”
任媛媛从床上弹起来:“老师好!”
卞春生笑了笑,走进去,把表格分给四个人。
“这是新生信息登记表,你们填一下,明天交给我。”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在叶嘉脸上多停了半秒,然后转向任媛媛。
任媛媛正站在床边,酱紫色的修身裙装裹着丰满的身材,领口浅浅露出一点事业线。卞春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看脸,然后极快地往下滑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钟,快得像蜻蜓点水,但那个瞬间,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我的手机号写在黑板上了。”他的声音稳得很,像什么都没发生。顿了顿,“对了,学校的迎新晚会,你们有没有毛遂自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