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这句仿佛带着某种沉重情绪的问题,还是他再次流下的泪水,这都不在露西娅的预判中。
哪怕他觉得她的话刺痛了他的自尊心而发怒反驳她,哪怕他用那副柔弱模样博取她的心软而扯开话题,她都能理解。
但他……为什么要哭?
这次的眼泪和一开始那浓厚得令人窒息的崩溃又不一样,这是他不愿意给她看的泪水。
露西娅看着他那副低垂着脑袋,努力克制颤抖,保持平静的模样,看着他颈后那个颤巍巍地晃动的蝴蝶结,看着他那头略微有些凌乱的银白色短发。
这不是她熟悉的希维尔。
她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马鞭,身体微微前倾,想要靠近一些,想要看看他的脸,想要……
但手刚松开鞭柄,她又停住了。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缓缓收回。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还是重新握住了马鞭。
她没有靠近,依旧站在他身后,保持着那种足以让她冷静应付他的距离。
但她也不能让他这么哭下去。
“倒不是这个原因。”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缓和了一些。
希维尔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趴着,但露西娅知道他在听。
“我打他,和你打他,这两个含义不一样。”露西娅继续说道,耐心地给他解释,“毕竟阶级摆在这里,他奈何不了我。就算他再生气,再憋屈,也不敢真的对我做什么。瓦奥莱特家就算再不服,明面上也得对我恭恭敬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但他能针对你。”
“他能找各种理由刁难你,能在背后散布关于你的流言,能让你一旦离开红月庄园,就受到许多难以承受的非议。流言一旦形成,事实就无关紧要了,今后就算想要辟谣,也无法动摇所有人心里根深蒂固的印象。”
“比如今天这件事传出去,很快就会变成——‘露西娅·德洛文的女仆和她一样趾高气昂、目中无人,随意打骂贵族,不把贵族放在眼里’。”
“虽然对我没什么影响,但如果往后你要和我一同出席某些重要场合,恐怕那些不善的目光和刁难,不会让你好过。毕竟,他们对付不了我,就会想要在你这边找到突破口。”
露西娅沉默了片刻,还是补充了一句。
“你没必要承受这些。”
说完后,她看向依旧安静无比的希维尔,眸光扫过他握紧的拳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如果你真的非要亲手打一顿才解气……那就找个没人的时候。”
“就算缺胳膊断腿,我也能处理干净,不会在明面上给他们留下把柄。”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无可奈何的许可和保证。
希维尔的脊背忽然绷紧了。
他趴在茶几上,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露西娅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怪他?
是他刚才理解错了吗?
她没有在划清界限,没有在告诉他“你只是个仆人,没资格管我的事”?
她只是……在担心他?
她是在担心他会因为这件事被瓦奥莱特家针对,担心他会承受不必要的麻烦和委屈?
她甚至给了善后的保证。
眼眶还湿润着,鼻头也发着酸,但他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
可是……这和他前世接受的教导不一样。
甚至有些地方,是完全相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