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小芙扶着楚瑧坐到锦幔之后铺着雪白狐皮的床榻上,边安慰她,边打量周遭的情景,帐顶悬着金线帷幔,脚下是有着繁美花纹的西域地毯,壁上挂着整张虎皮,乌玉犀角,有着丛枝似的鹿角的巨大鹿头,甚至于角落有一具毛色棕亮,张口露齿,举爪做咆哮状,栩栩如生的熊形,除了动物外还挂了些泛森森冷光的兵器,俱是珍品,左小芙只扫了一眼,就瞪大眼睛盯着某处,吃了一惊。
利剑,长刀,金弓之中悬挂了一支无鞘匕首,正是那夜她与慕容鸿搏斗时不慎弄丢的那把,韩泉送给她的,陪伴她多年的匕首。
左小芙脊背发寒,努力琢磨那夜的情景,当时她身着布甲,脸涂黑煤,夜里漆黑,无星无月,慕容鸿不可能看清她的样子……
她忽猛地捂住侧颈,那里有被慕容鸿咬伤的伤口,他的两颗犬齿当时深嵌入,留下穿刺孔洞。
她心中暗骂一声,赶紧把衣领束高些,又将垂在背后的头发拨到两侧。
约莫半个时辰后,帷幔外的声息悄然寂静,慕容鸿一人掀帘进来。
左小芙想行礼退下,却被楚瑧死死抓着手不松开,她只好先弯腰屈膝行礼,头压得低低的。慕容鸿倒并未注意到她,她未施粉黛,侍女穿着,在靓妆盛衣的楚瑧旁根本不起眼。
慕容鸿只摆摆手,令左小芙退下,她轻轻挣脱被楚瑧拽着的手,低着头趋步退至帷幔外。没过多久,左小芙便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接着是楚瑧的惊叫哭泣,一个时辰里,几乎只有痛苦的闷声或呼喊。
“进来。”
左小芙听见慕容鸿如此说,忙掀帘进去,见楚瑧躺在床上闭眼抽泣,慕容鸿只着外袍,敞着精壮胸膛坐在床上,手指绕着楚瑧的一截青丝把玩,又忽的丢开,颇为无趣地道:“他的女儿也不过如此,带下去。”
左小芙低着头走到床前,轻声唤:“公主……”
楚瑧想撑着爬起来,腰腿一软又跌回床上,左小芙瞧她浑身上下没有块好地儿,心中难受,拿起地上的嫁衣裹住她,将人横抱起,装作步伐艰难的样子出了金帐。回到原来的帐中,左小芙让婢女拎热水来,轻轻替躺在床上的楚瑧擦身子。
楚瑧双目涣散,喃喃道:“不该是这样的……”她重复了好几次这话,忽坐起来抱着左小芙瑟瑟发抖,颤声道:“小芙姐,我想回家,哥哥,娘,我想回家……”她泣声道:“爹爹……带我回家。”
左小芙搂着她柔声道:“再过几月我们就能回家,瑧儿,最难熬的都过来了,别怕。”
“小芙姐,陪着我。”她泣不成声地道。
“嗯,我陪着你。”左小芙轻拍她的背,柔声道。
翌日一早有可敦派来的侍女告诉她们,其他百名女侍已被赏赐给诸王公大臣,只留她二人居于此,末尾,轻飘飘来了句让公主日常去清扫马厩,照看马匹。
左小芙忍着怒意道:“就算要去,也得等公主休息两日。”
侍女上前两步,冷声道:“可敦有令,齐公主需日日去,饮食嚼用皆从此出,一日不去,一日没得饭吃。”
“我们带来了那么多嫁妆,何须干活才能有饭吃?”左小芙又惊又气。
侍女冷笑道:“齐公主是作为礼物进献来的,就连这间帐子,你们蔽体的衣物皆属可汗赏赐。”
左小芙气得还要再辩,忽被坐在床上的楚瑧扯了扯衣角,后者道:“请转达可敦,就说我们领命,马上就去。”
侍女这才走了。
楚瑧道:“小芙姐,对方是可汗的正妻,她必是知道可汗不喜欢我,才敢这么肆意处置我。”
左小芙叹道:“也罢,现下咱们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不一会儿就有人来领着她们去马厩,楚瑧正要站起来,双腿一软,左小芙便搀着她一起出了帐。金帐之后列有一排马厩,可汗日常乘骑的十来匹爱马皆在此,据说王庭外还有御马苑,有成群骏马放养其间。
有两个马奴来接管她们,要教她们喂水添草,清理马厩,刷拭鬃毛,备鞍挂甲,左小芙温声道:“公主昨儿才侍奉了可汗,今日两位小哥先教我吧,我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的活儿。”
可敦敢肆意处置身为侧妾的和亲公主,马奴却是不敢的,他们见楚瑧形貌娇美,又才侍奉过可汗,不敢造次,便应了声好。
整整一个月,左小芙和楚瑧早出晚归在马厩干活,诸如挑水抱草这些用力气的活儿左小芙包了,楚瑧便刷拭鬃毛,她虽夜里常哭,倒没和左小芙抱怨多少,只一边抹泪儿,一边努力地干活,饭食也是粗饼奶渣,好在每日体力劳动,饿得不行,吃什么都香。
她们虽每日都见慕容鸿要骑马出去溜一两个时辰,但后者只在第一次见到她们时随口问了一句,听见是可敦命令,便不再管,以后更是瞅都不瞅一眼,乐得楚瑧和左小芙自在,都暗自松了口气。
沧州,毗邻卫府的一处宅邸内,楚瑛坐在书房中,靠着椅背闭目稍歇,他面前有摞成小山般的案牍。
站在他一旁的韩泉忽道:“王爷,是否真的要……”
楚瑛并未睁眼,道:“好在有朝中几位老臣帮着说话,又看在以往的情面上,皇上总算下诏夺情。”
韩泉半晌才轻声道:“可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