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曜的眉头拧紧:「所以你就让她……穿成这样?对着空气行礼?」
「这是她的大脑选择的生存策略。」程熵调出全息监测面板,上面显示着沐曦的脑波图谱,「你看这里——当她穿上秦装、执行这些仪式动作时,杏仁核的活跃度会下降,皮质醇水平会趋稳。她在用『重现过去』的方式,创造一个心理避难所。」
「避难所?」连曜的声音压低了,却更锐利,「程熵,这不是避难所,这是坟墓。她活在幻想里,跟死了有什么差别?」
沐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稽首礼停在半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弦拉扯住了。
程熵立刻抬手,示意连曜噤声。但连曜没有停。
他绕过程熵,走到沐曦面前——不是面对面,而是侧身站在她与「东北方位」之间。这个位置很巧妙:既不打断她的仪式,又能进入她的视线边缘。
「沐曦,」连曜的声音比平时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退缩的坚硬,「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沐曦缓缓直起身。她的金瞳越过连曜,依然锁定在那个虚拟的东北方位上,眼神朦胧得像隔了一层雾。
「他答应过我的。」她喃喃道,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背诵某种经文,「君王一诺,泰山不移。他会来的,一定会……」
「谁会来?」连曜问,「嬴政吗?」
沐曦的睫毛颤了颤。
「沐曦,」连曜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在铺设一条残酷的阶梯,通向她不愿面对的现实,「你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坠落在战国吗?」
程熵猛地抓住连曜的手臂:「连曜!」
但连曜甩开了他,目光紧紧锁住沐曦:「不是意外。不是太阳风暴。是设计——黑市AI『代罪者』设计了你的飞船失事。它把你当成一枚棋子,投放到两千年前,去改变歷史,去影响嬴政,去触发什么该死的『圣母效应』。」
沐曦的呼吸变了。
那原本平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开始出现细微的紊乱。她依旧看着东北方,但眼神里的雾气在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进了石子。
「你现在这样,」连曜继续说,声音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穿着古装,对着空气行礼,等一个两千年前已经化为尘土的人——这是在让代罪者赢。它把你毁了一次,你现在要让它再毁你第二次吗?」
「连曜,够了!」程熵厉声道。
但沐曦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政……会来的……」
「他不会。」连曜斩钉截铁,「就算这个宇宙真有轮回转世——沐曦,嬴政是帝王,是统一六国的始皇帝。他死后如果有灵魂,也只会被困在他的皇陵里,困在他的帝国里,困在他亲手建造的那座用恶名筑成的墙里。他来不了未来,就像你……回不去过去。」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沐曦用仪式筑起的防护壳。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震动,而是从灵魂深处爆发的痉挛。她怀中一直紧抱的铜镜「噹啷」一声掉在地上,赤金铃鐺滚出老远,发出空洞的回响。
「不……」她摇头,金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痛苦,「不……他答应过的……他说一定会……」
「他说的话,留在两千年前了。」连曜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那里面有疲惫,有心痛,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沐曦,你得回来。回到现在,回到这里。嬴政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程熵一把扣住连曜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出去。」
「程熵,她必须——」
「我说,出去。」
程熵的声音冷得像绝对零度。他不是在商量,是在下命令。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某种连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保护欲。
连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蜷缩在地、开始无声流泪的沐曦。
最终,他转身,大步走出医疗室。
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轻微的气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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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内的馀波
医疗室里只剩下程熵和沐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