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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卢特格的春天(第1页)

卢特格蹲在地头,用手指拨开一层薄土,看着那些烂掉的麦种发呆。种子是去年秋天种下的。他和邻居们一起,在地里忙了整整五天,翻土,撒种,耙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他想,等明年夏天,这些麦子收了,能换点盐,能给老婆扯块新布,能给那个快死的孩子买点药——孩子死了。去年冬天死的。发烧,咳嗽,烧了三天,没了。老婆哭了半个月,眼睛都哭坏了,现在看东西模模糊糊的,白天还好,一到傍晚就看不清。卢特格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每天多干点活,多挖一垄地,多捡一捆柴,多砍一担草。好像只要把自己累趴下,就能把那些哭掉的日子补回来。现在,麦子也死了。他把那块烂掉的种子放在手心,看了看。种子发了芽,刚钻出来就被霜打死了。芽尖黑了一截,根也烂了,软塌塌的,像死掉的虫子。他又扒开旁边几处,都一样。这一片地,全死了。他算了算。去年种了一斗种子,按最好的年景能收五六斗。交了租,还了借的,剩下两三斗,够一家吃两个月。今年种子全烂在地里,一斗也收不回来。明年还得再借种子。借了种,种了收,收了还,还了再借。年复一年,永远还不完。“卢特格!”远处有人在喊。是管事家的那个仆人,骑着一头瘦驴,正往这边走。驴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走一步晃三晃,那人骑在上面,也一颠一颠的。卢特格站起来,把手里那块烂种子扔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裤子上全是泥,擦了也白擦。那人骑到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仆人是管事的侄子,叫贝特霍尔德,二十来岁,仗着有个当管事的叔叔,在村里走路都鼻孔朝天。“管事让你去一趟。”卢特格心里一紧。去一趟?去干什么?他最近没偷懒,没惹事,没欠租——好吧,租是欠着的,谁不欠呢?年景好的时候欠一点,年景差的时候欠一堆,年年欠,年年还,年年还不清。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大家都一样。“快点。”贝特霍尔德不耐烦地说,“别磨蹭。”卢特格点点头,跟在驴后面往村子里走。驴走得慢,他也走得慢。不是故意慢,是腿有点软。昨天晚上只喝了一碗稀粥,粥里只有几粒黑麦,剩下的全是野菜。野菜是老婆去林子里挖的,苦,涩,咽下去刮嗓子。但总比没有强。管事的房子在村子最中间,是村里最大最好的那间。土坯墙,茅草顶,墙根用石头垫高了半尺,下雨的时候水淹不进来。窗户上糊着薄薄的羊皮纸,能透光,比卢特格那间用草帘子挡风的窝棚强一百倍。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村里的佃户,看见卢特格过来,有人朝他点了点头,有人没理他。卢特格认识他们。矮个那个叫埃伯哈德,跟他一样种地。瘦高个叫沃尔夫冈,会一点木匠活,农闲的时候给人修修犁,赚点外快。靠在墙边那个老头叫阿德尔伯特,六十多了,干不动重活,就帮着喂喂牲口。几个人都没说话。卢特格也站着等。屋里传来管事的说话声,好像在跟谁吵架。吵了几句,一个人气冲冲地走出来,是村东头的老康拉德。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攥着一张纸,边走边骂,骂的话很难听。路过卢特格身边的时候,老康拉德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有你哭的时候!”卢特格没吭声。老康拉德种了五十年地,谁的话都不听。他骂人,正常。“卢特格,进来。”管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卢特格进去的时候,管事正坐在那张粗糙的木桌后面。他四十来岁,脸很黑,手很粗,一看就是干过活的。但他现在是管事了,不用下地,只用在屋里坐着,发号施令。桌上放着一叠纸,灰白色的,比他们平时用的那种粗糙羊皮纸好得多。卢特格不认识字,但他知道那是从杨家庄园那边来的。只有那边产这种纸,又白又薄,写字不洇。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年的冬小麦,绝收了。”卢特格点点头。他知道。“种子也收不回来。”卢特格又点点头。他也知道。管事把那张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卢特格想了想,说:“没粮吃。”管事冷笑了一声。“没粮吃?你说得轻巧。没粮吃,你们这些人就得饿死。饿死了,地谁种?地没人种,领主收什么?领主没粮收,我这管事怎么当?我这管事当不好,伯爵怪罪下来,我拿什么交代?”卢特格低着头,不说话。这些话他听过很多遍了。每年这个时候,管事都要说一遍。说完了,该借的还得借,该欠的还得欠,该挨饿的还得挨饿。管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年,多种黑麦和燕麦。小麦种不了那么多,种了也白种。黑麦耐寒,燕麦长得快。都种上,兴许能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卢特格抬起头,看着他。“那……种子呢?”管事指了指门外。“去领。每人一份,记在账上。秋后收了,再还。”卢特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去年借的种子。也是这么说的。秋后收了再还。结果收了,还了,剩下的就不够吃了。今年再借,明年还得还。还了,又不够吃。年复一年,永远不够吃。但他没说话。他能说什么呢?不借,现在就饿死。借了,还能多活一年。多活一年,说不定明年年景就好了。年景好了,就能多收点。多收点,就能把欠的还上。还上了,就能……他不敢往下想。他点点头,转身出去。从管事那儿出来,卢特格去领种子。领种子的地方在仓库旁边,是一间更小的屋子。管仓库的是个老头,叫奥托,六十多了,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账本,账本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名字?”奥托问。“卢特格。”奥托翻了翻账本,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划。他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找到了。卢特格,佃户,去年欠租三斗,借种子两斗,借农具一次,共欠……”他念叨着,拿起笔,在账本上又添了一行。“今年再借种子,黑麦一斗,燕麦一斗。记上了。”卢特格点点头。他看着奥托从旁边的麻袋里舀出黑麦和燕麦,装进两个小布袋里,递给他。他掂了掂,大概够种两亩地。领完种子,他正要走,忽然看见旁边堆着一些农具。有铁头的锄头,有铁刃的镰刀,还有几把看着就结实的铁锹。他多看了两眼,奥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想借?记在账上。”卢特格问:“能借多久?”奥托说:“用完就还。弄坏了,赔。”卢特格想了想,挑了一把铁锄头。他原来那把是木头的,挖几下就钝,得经常磨。磨了也还是钝,挖深了挖不动,挖浅了不顶用。这把铁的,看着就结实。奥托把锄头递给他,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卢特格接过锄头,掂了掂。比木头的沉一点,但握在手里很稳。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杨家庄园那边出的农具,比别处的都好。用了能多收粮。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多收粮。但他知道,这锄头拿在手里,心里好像踏实了一点。回家的路上,卢特格碰见邻居瓦尔特。瓦尔特比他大几岁,人也比他壮,但脑子不太灵光。他看见卢特格手里的锄头,眼睛一亮。“借的?”卢特格点点头。瓦尔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杨家庄园那边,这种东西多得是。铁的,想要多少有多少。还有那种犁,铁的,一头牛就能拉,比咱们这木头犁快一倍。”卢特格没说话。他没见过那种犁。瓦尔特又说:“还听说,伯爵大人死了,他闺女当了女伯爵。她嫁的那个人,就是杨家庄园老爷的儿子。带了五十个人来,把那些叛乱的骑士都杀了。”卢特格愣了一下。这事他听说过,但没太在意。伯爵大人是谁,他只知道那是收租的人。谁当伯爵,对他都一样。都得交租,都得干活,都得挨饿。瓦尔特继续说:“有人说,那五十个人,三十几个就打了一百多个。杀了三个骑士,抓了一个子爵。厉害吧?”卢特格点点头。厉害是厉害,但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锄头。铁的,沉甸甸的。这个才是跟他有关系的。瓦尔特见他不说话,也讪讪地住了口。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瓦尔特忽然又说:“你说,换了个女伯爵,会不会对咱们好点?”卢特格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瓦尔特叹了口气。“也是。谁知道呢。”卢特格的家在村子最边上,紧挨着林子。那是一间用木头和泥巴糊起来的窝棚,比别家的都破。墙上有好几道裂缝,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屋顶的茅草去年没换,已经烂了一片,下雨的时候屋里摆满了盆盆罐罐接水。老婆坐在门口,正在择野菜。她眼睛不好,看不清,只能用手摸。摸到一根,掐掉根,扔进旁边的筐里。动作很慢,但很认真。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回来了?”卢特格嗯了一声,把那袋种子放在地上,把锄头靠在墙边。老婆摸索着摸了摸那把锄头,手指在铁头上轻轻划过。“铁的?”“铁的。”老婆没再说话。她的手在那锄头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晚上,卢特格煮了一锅野菜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他把那袋种子放在床头,用手拍了拍,又摸了摸。老婆躺在他旁边,忽然说:“今年能多收点吗?”,!卢特格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老婆没再问。窗外,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卢特格蜷缩着身子,把破被子裹紧。被子又薄又硬,盖了十几年了,早就没了暖和气。但他还是裹着,好像裹紧了就能暖一点。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接下来的日子,卢特格每天早出晚归,在地里忙。春小麦要种,黑麦要种,燕麦也要种。地就那么多,人就这么一个,得一样一样来。他用那把铁锄头翻地,果然比木头的快。原来挖一垄要半天,现在半天能挖一垄半。老婆眼睛不好,但能干别的活。她蹲在地里捡石头,把那些大块的扔到地边,垒成一道矮墙。她看不见哪块石头大哪块小,就用手摸,摸到大的就搬,摸到小的就扔。“这锄头好用。”老婆说。卢特格点点头。老婆又说:“要是每年都能借就好了。”卢特格没说话。他知道,借是要还的。秋后收了粮,得先还种子,再还农具。还完了,剩下的才够吃。够不够吃,还不知道。他埋头继续挖。地很硬,锄头砸下去,震得手发麻。但他不觉得累。多挖一锄,就多种一粒种子。多种一粒种子,秋天就多一粒粮。多一粒粮,就能多活一天。就这么简单。有一天,卢特格正在地里干活,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他抬起头,看见一群人往村子里走。前面走着两个穿短褐的人,后面跟着几个本地的,还有管事。那两个人走得不快,但眼睛四处看,好像什么都新鲜。走到地边的时候,他们停下来,蹲下抓起一把土看了看,又站起来往远处望。瓦尔特从旁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听说了吗?杨家庄园来人了!说是来教咱们种地的!”卢特格愣了一下。教种地?瓦尔特说:“听说那边种地,一亩能收一百多磅!咱们才收五六十磅!差了一倍!他们知道怎么种,能让地多长粮!”卢特格不信。一百多磅?怎么可能?他种了三十年地,最好的年景,也就收了七八十磅。一百多磅,那是做梦。但那两个人已经往这边走过来了。卢特格低下头,继续干活。他不想惹事。那两个人走到地边,停下来。其中一个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又扔了。“这地不错。”那人说,“就是不会种。”管事在旁边陪着笑:“是是是,大人说得对。我们这儿,都是老法子,祖祖辈辈这么种,也不知道对不对。”那人站起来,看着卢特格。卢特格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你,过来。”卢特格只好走过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的草鞋破了,露出两个脚趾头。那人问:“你种了多少年地?”卢特格说:“三十年。”那人点点头,指着他的地垄说:“你这垄,太宽了。宽了,浪费地。窄一点,能多种三成。”卢特格愣住了。他种了三十年地,从来没人说过垄宽了。他都是看着邻居怎么干,他就怎么干。邻居的垄多宽,他的就多宽。那人又说:“还有,你这沟太浅。浅了,水存不住。深一点,存水多,旱的时候能多顶几天。现在这沟,下两场雨就干了,有什么用?”卢特格看着自己的地,又看看那人,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人也不多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管事。“这是规矩。按这个来,从今天开始,改了。”管事接过那张纸,点头哈腰地应着。那人转身走了。卢特格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他看不懂,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要变了。接下来几天,村子里鸡飞狗跳。那两个人,一个叫贝恩德,一个叫格哈特,据说是从杨家庄园来的。他们每天在村里转,挨家挨户看地,看完就说,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垄太宽,沟太浅,肥太少,水太多。说完了就让改,不改就骂,骂了不听就抽。有人挨了鞭子。是村东头的那个老康拉德。他种了五十年地,谁的话都不听。贝恩德让他把垄改窄,他说老子种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不改。贝恩德没说话,走了。第二天,管事带着几个人来了。手里拿着鞭子。老康拉德趴在地上,被抽了二十鞭。抽完,管事问:改不改?老康拉德趴在地上,半天没动。他的后背全是血印子,衣服都抽烂了。管事又问了一遍:改不改?老康拉德说:改。从那以后,没人敢不听话了。卢特格很庆幸。他第一天就改了。不是因为他懂,是因为他看见贝恩德的眼睛。那眼睛跟管事的不一样,跟以前那些收租的也不一样。那种眼睛,他见过一次——那年他在镇上看人杀猪,杀猪的屠夫就是那种眼睛。你听不听话,他不在乎。你不听话,他就动手。,!所以卢特格听话。贝恩德让他把垄改窄,他就改窄。让他把沟挖深,他就挖深。让他往地里撒草木灰,他就撒。让他把粪堆到地边沤着,他就堆。老婆说:“你累不累?”卢特格说:“累。”老婆说:“那你还干?”卢特格说:“不干,挨鞭子。”老婆不说话了。有一天,贝恩德忽然来他地里了。卢特格正在挖沟,看见他过来,心里一紧。他回想自己这几天干的活,应该没偷懒,没出错,没——贝恩德站在地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你这地,肥了。”卢特格愣住了。贝恩德说:“草木灰撒了,粪也沤了,沟也挖深了。今年秋天,你这地能多收三成。”卢特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贝恩德站起来,看着他。“你叫什么?”“卢特格。”贝恩德点点头。“好好干。干好了,有赏。”说完,他走了。卢特格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老婆从旁边走过来,小声问:“他说什么?”卢特格说:“他说……能多收三成。”老婆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真的?”卢特格摇摇头。“不知道。”但他心里,忽然有点信了。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地里的麦子长得比往年高。卢特格每天去看,看着那些麦穗一天比一天饱满。老婆眼睛不好,看不见,但她的手能摸。她摸着那些麦穗,一遍一遍地摸,像摸孩子的脸。“比去年粗。”她说。卢特格点点头。“也比去年多。”老婆笑了。那是孩子死后,她第一次笑。卢特格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挨的累,值了。远处,贝恩德和格哈特还在村里转。他们走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地,说了那么多话。有的人听,有的人不听。听的人,地好了。不听的人,地还是那样。瓦尔特从旁边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卢特格,你那地,我看了。比我那地好。”卢特格没说话。瓦尔特又说:“早知道,我也早点听他们的话。”卢特格想了想,说:“现在听也不晚。”瓦尔特点点头,走了。卢特格继续看着他的地。地里的麦子在风里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好听,比什么都好听。他忽然想起贝恩德说的那句话。“好好干。干好了,有赏。”他不知道赏是什么。也许是一把新的铁锄头,也许是一袋种子,也许只是少挨几鞭子。但不管是什么,他都想试试。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麦穗。麦穗饱满,扎手,扎得生疼。但他:()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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