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个地方。营地扎好之后,他带着埃吉尔在周围转了一圈。不是为了看热闹,是想摸摸情况。这是杨定军交代的——到了地方,先看,再看,最后才动手。这片营地比美因茨那个还大。帐篷从河边一直排到远处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各色旗子插在帐篷顶上,红的白的黄的,被风吹得啪啪响。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喂马,有人在擦剑,有人在吵架。还有人在那边空地上练武,长枪戳来戳去,盾牌撞得砰砰响。埃吉尔看着那些人,小声说:“定山哥,这得多少人?”杨定山说:“不知道。上万吧。”埃吉尔没再说话。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碰上一队人正往营地里抬东西。那是几个穿破衣服的农奴,抬着几根粗大的木头,走几步歇几步,累得直喘。旁边有个骑马的骑士,举着鞭子朝他们喊:“快点!磨蹭什么!”那几个农奴咬着牙,继续走。杨定山看了一眼,没停步。回到自己营地,格哈德正在那儿清点东西。他看见杨定山回来,迎上来。“大人,刚才管事的派人来了。”杨定山问:“什么事?”格哈德说:“说下午开会,各队的头人都去。在北边那个大帐篷,就是插着红白旗的那个。”杨定山点点头。格哈德又说:“还说了,明天可能要动工,修营垒。让咱们准备好工具。”杨定山愣了一下:“修营垒?”格哈德说:“对。管事的说,对面那片林子,萨克森人躲在里头。咱们得把营垒修结实了,省得他们夜里来摸。”杨定山想了想,说:“知道了。”下午开会的地方是个大帐篷,比周围那些都大。帐篷外面站着几个穿盔甲的士兵,手里拿着长枪,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杨定山带着格哈德进去,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几十个,都是各队的头人。有的穿着亮闪闪的盔甲,有的穿着破旧的锁子甲,有的腰里挂着剑,有的就空着手。帐篷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线。桌子后面站着几个人,最中间那个穿着深蓝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格哈德小声说:“大人,那是管事的伯爵,叫哈托。听说跟皇帝陛下沾亲。”杨定山没说话。他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哈托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明天开始,修营垒。从河边一直修到那边山坡上,挖沟,垒土墙。各队分一段,自己干。干不完,别想吃饭。”底下有人问:“挖多深?垒多高?”哈托说:“一人深,一人高。能挡住人就行。”又有人问:“木头呢?木头从哪来?”哈托指了指东边那片林子:“那边有树,自己砍。”底下开始有人嘀咕。哈托也不理,继续说:“修完营垒,各队轮班守夜。夜里有人来摸,吹号。谁的防区出事,谁负责。”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底下那些人。“萨克森人不是好打的。他们躲在林子里,放冷箭,摸哨,抢粮。过去几年,每年都有人死在他们手里。你们自己小心。”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哈托又说:“还有,别乱跑。林子里有萨克森人,跑进去,回不来。”他说完,挥挥手,让人散了。回去的路上,格哈德说:“大人,真要修营垒?”杨定山说:“修。”格哈德说:“咱们那几个人,够吗?”杨定山说:“不够也得修。”格哈德没再问。回到营地,杨定山把那几个人叫过来,说了修营垒的事。埃吉尔听完,说:“定山哥,在盛京的时候,咱们也修过。挖沟,垒墙,都一样。”杨定山说:“那你说说,怎么修?”埃吉尔想了想,说:“先挖沟,沟里插尖木桩。沟后面垒土墙,墙上再插木桩。土墙要拍实,拍实了才结实。墙后面搭棚子,放人放马。”杨定山点点头。跟他在书里看到的一样。他说:“明天开始,就按这个修。”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号角就响了。杨定山带着人起来,拿上工具,往划给他们的那段走。工具是自带的,铁锹、镐头、斧头,都是从盛京带来的。一路上全是人,扛着铁锹,扛着锄头,扛着斧头,扛着木头。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边走边骂。他们那段在营地东边,靠着一片林子。地是软的,踩下去一个坑。杨定山看了看,说:“先挖沟。”埃吉尔带着人开始挖。那几个人都是干惯活的,铁锹下去,一铲一铲,快得很。格哈德那几个本地骑士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也拿起工具跟着干。旁边那几队人也在挖。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一边挖一边吵,你怪我挖慢了,我怪你挖浅了。有的干脆不挖,蹲在地上,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埃吉尔挖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旁边,小声说:“定山哥,他们那沟,挖得不行。”杨定山看了一眼。确实不行。沟挖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有的地方干脆没挖。几个人在那儿站着,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多干。杨定山说:“不用管他们。咱们挖咱们的。”他们挖了一上午,沟挖好了。一人深,齐刷刷的。埃吉尔带着几个人去砍木头,削尖了,插在沟底。又挖土,垒墙。土墙垒起来,用木槌拍实,拍得硬邦邦的。下午,墙也垒好了。一人高,站在后面,刚好能把头露出来。墙后面又搭了两个草棚,一个放粮草,一个放人。棚子搭得结实,能遮风挡雨。格哈德站在墙后面,往外看了看,说:“大人,这墙结实。比旁边那些强多了。”杨定山看了一眼旁边那几队。有的还在挖,有的墙垒到一半塌了,有的干脆不干了,坐在地上喝酒。他收回目光,说:“晚上派几个人守着。别让人来摸。”晚上,杨定山正吃饭,埃吉尔过来说:“定山哥,今天看见萨克森人了。”杨定山放下碗:“在哪?”埃吉尔说:“林子里。远远的,就看见几个影子。骑着马,跑得快。追不上。旁边那队人也看见了,有人想追,被拉住了。”杨定山问:“几个人?”埃吉尔说:“三四个。就是来看看的。”杨定山想了想,说:“明天多派几个人盯着。别让他们靠近。”埃吉尔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格哈德也过来了。他压低声音说:“大人,刚才我去那边转了一圈,听人说,萨克森人那边来了一批人,是威杜金德的手下。”杨定山问:“威杜金德是谁?”格哈德说:“萨克森人的头领,打了十几年了。皇帝拿他没办法。”杨定山没说话。格哈德又说:“还听说,他们那边的人,打仗不怕死。冲上来就跟咱们拼命。前几年,有一队人被他们围住,一个都没跑出来。”杨定山说:“知道了。回去睡觉。”第三天,营地里开始有人议论。杨定山带着人去砍木头的时候,听见几个人在说话。一个说:“听说了吗?萨克森人那边,来了好几千人。”另一个说:“好几千?哪有那么多人。他们那边,男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第一个说:“你不信?我亲眼看见的。林子里全是人,黑压压的。”第二个说:“那你看见什么了?”第一个说:“我看见……我看见……”他说不下去了。杨定山没停步,继续往前走。砍完木头回来,格哈德凑过来,小声说:“大人,我刚才碰见一个人,是从南边来的。他说他去年参加过征讨,打的就是萨克森人。”杨定山问:“他怎么说?”格哈德说:“他说,不好打。萨克森人躲在林子里,放冷箭,放完了就跑。追进去,人不见了。不追,他们又出来。烦得很。”杨定山点点头。格哈德又说:“他还说,去年他们那队,死了二十几个人,连萨克森人的影子都没摸着。”第四天,管事的又派人来开会。还是那个大帐篷,还是那些人。哈托站在桌子后面,脸色比前几天难看。他面前摊着那张羊皮纸,手指在上面点着。“萨克森人的营地在那边,翻过那片林子就是。他们躲在里头,不出来。咱们的人去探过,林子太密,进不去。”底下有人问:“那怎么办?”哈托说:“等。等他们出来。”有人嘀咕:“等?等到什么时候?粮草不够怎么办?”哈托说:“粮草不够,就去后面运。运粮的路,派人守着。萨克森人最喜欢劫粮,得防着。”又有人问:“要是他们一直不出来呢?”哈托看了那人一眼,说:“那就放火烧林子。”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哈托说:“这是皇帝陛下的意思。烧了林子,他们就藏不住了。这些年,他们降了叛,叛了降,每次都是靠这片林子。烧了林子,看他们还往哪躲。”回去的路上,格哈德说:“大人,真要烧林子?”杨定山说:“不知道。”格哈德说:“我听人说,萨克森人也是人。他们也种地,也生孩子,也过日子。就是不信上帝,皇帝就要打他们。”杨定山没说话。格哈德又说:“咱们盛京那边,不是也有从萨克森来的人吗?那个康拉德,就是萨克森人。还有汉斯,也是。他们都好好的。”杨定山说:“那是盛京。”格哈德说:“我知道。我就是……”他没说完。杨定山说:“不用想那么多。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问为什么的。”格哈德点点头,没再说话。晚上吃饭的时候,埃吉尔忽然说:“定山哥,我在北欧的时候,也听说过萨克森人。”,!杨定山看着他。埃吉尔说:“他们跟我们一样,也是种地,也是打猎,也是过日子。就是不信那个上帝。不信上帝就该死?”杨定山没说话。埃吉尔又说:“咱们盛京那边,也不信上帝。不是也过得挺好?”杨定山说:“那是盛京。”埃吉尔说:“我知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打。”杨定山说:“想不明白就别想。明天要打仗了,想这些没用。”埃吉尔点点头,低头吃饭。第五天,营垒修好了。杨定山站在土墙后面,往外看。远处那片林子黑黢黢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偶尔有鸟飞起来,又落下去。偶尔有几个黑影在林子边上晃,一晃就不见了。格哈德走过来,说:“大人,管事的说了,今天开始轮班守夜。咱们队是后半夜。”杨定山点点头。格哈德又说:“还说了,这几天可能会有小股萨克森人来摸。让咱们警醒着点。已经有几队人被摸了,死了人,抢了粮。”杨定山说:“知道了。”晚上,他把人分成三拨。一拨睡觉,一拨守着,一拨备着。埃吉尔带着几个人先守,他带着剩下的睡觉。躺下的时候,他听见远处有声音。不是喊,不是骂,是那种低低的,嗡嗡的,像风,又不像风。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来是什么。然后睡着了。半夜,他被喊醒。埃吉尔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定山哥,林子里有动静。”杨定山翻身起来,抓起剑,走到土墙后面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埃吉尔说:“刚才有光,闪了几下。然后就没了。”杨定山说:“萨克森人的斥候。探路的。”埃吉尔说:“要不要追?”杨定山说:“不追。追进去,回不来。”他们守着,守到天亮。林子里再没动静。第六天,有人来通知,明天开会,布置作战。杨定山带着格哈德去。还是那个大帐篷,还是那些人。哈托站在桌子后面,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萨克森人那边来人了。”底下有人问:“来干什么?”哈托说:“来谈。”有人笑了:“谈什么?投降?”哈托摇摇头。“不是投降。是让咱们别打了。”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哈托说:“他们派人来说,他们愿意交人质,愿意交粮,愿意年年进贡。只要咱们退兵。”有人问:“那皇帝陛下怎么说?”哈托看了那人一眼。“皇帝陛下说,打。”底下没人说话。哈托说:“三十多年了,他们降了叛,叛了降。每次降完,过几年又叛。皇帝陛下说,这回,彻底解决。”回去的路上,格哈德说:“大人,您说,这回能彻底解决吗?”杨定山说:“不知道。”格哈德说:“我听人说,萨克森人那边,有一个叫威杜金德的,厉害得很。打了十几年,皇帝也拿他没办法。”杨定山没说话。格哈德又说:“还听说,前几年,他在一个叫辛特尔的地方,打了一场,把皇帝的人都打败了。死了好几个伯爵。”杨定山说:“后来呢?”格哈德说:“后来皇帝又来了,把他的人杀了好几千。”杨定山说:“那他还打?”格哈德说:“打。他说,不打,就得死。打了,说不定能活。”杨定山没再问。第七天,战前最后一天。营地里乱成一团。有人在清点武器,有人在喂马,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祈祷。各队的头人跑来跑去,传达命令,布置任务。杨定山把人都叫过来。十个骑士,五十个侍从,都站在他面前。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他看着他们。“明天,要打仗了。”没人说话。杨定山说:“怎么打,到时候听命令。让冲就冲,让停就停。别乱跑,别乱喊,别管别人怎么干。”他看着那五个人盛京来的。“那些东西,带好。不到万不得已,别用。”那几个人点点头。他又看着格哈德那五个本地人。“你们跟着他们。他们怎么干,你们怎么干。”格哈德点点头。杨定山说:“回去准备。今晚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来。”那几个人散了。杨定山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远处那片林子。天快黑了。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格哈德走过来,说:“大人,粮草都清点好了。马也喂了。武器都磨了。”杨定山点点头。格哈德又说:“大人,您说,明天能赢吗?”杨定山说:“不知道。”格哈德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杨定山还在看着那片林子。风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火光在闪,那是萨克森人的营地。他转身进帐篷。明天要打就打吧。:()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