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首次前往国立医院探望四十九院生神,到他被装进裹尸袋塞入冰柜,期间隔了五个星期。
这段时间算短吗?对于重症而亡者来说,留给他时间足够了吗?你说不好,无法给出答案。
至少,就你自己的感受而言,你不觉得三十五天多么漫长,也不至于让人从看似情况不佳到堕入死亡。
你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杀死了你的前辈,也许是病症,或者病毒。你不知道。
无知的不只是你而已,四十九院生神本人或许也一样茫然,否则不会在你每次当问起他的病症时,露出尴尬且迷茫的表情。
他怎么都没办法给出准确的答案。医生完全不透露他的情况,保密本性被发挥到极致。
“可能是癌症,命不久矣的那种类型。”还没有瘦成彻头彻尾的骨架时,他会和你开这种玩笑,丝毫不建议一语成谶的可能性,“以免我知道只剩下几个月的寿命后会崩溃得受不了。”
“你会吗?”你想知道。
他的嘴角无所谓地撇下去,满不在乎地耸肩膀,“不会吧。但不让我知道死期,真的太不礼貌了。我也得为自己的人生做好收尾的准备。”
“我也觉得。要是什么都没准备好就和世界告别,那多尴尬。”
他笑了两声,依旧是轻松的,“就是这样没错。”
你们在这方面达成了奇妙的共识,一定是你们性格中相似的部分在作祟吧。
实际上,不只是医生或者护士,就连那些照看四十九院的总监部人员,也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过半点病情。你只能靠你看到的一切推测出可能的情况——什么嘛,简直就像是变成了暴风雪山庄里活到最后的侦探。你冒出了这种无厘头的想法。
就以能看到的部分,你觉得他的虚弱很可能是免疫疾病导致的。他的手臂上总是时不时出现溃烂,闪电般的纹路爬过皮肉,裂出湿漉漉的破口,好在治疗及时地跟上,愈合的速度勉强追上了溃烂的蔓延,虽然要耗上挺久才能完全痊愈,但只要能康复就好。
出院以后要做什么呢?你和前辈常常聊起这个话题。你说要去吃墨西哥菜,他说那可太辣了,真的适合给刚康复的病人吃吗。当然合适啦,辣椒素据说能够促进身体愈合哟。
话虽如此,四十九院生神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短短在半个月之后,勉强的平衡就被打破了,所谓的急转直下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你不知道在他看起来还有人形、到整个身体都被绷带包裹的期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当你和灰原一起来探望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了东京地区唯一活着的木乃伊,从头到脚都被裹住,只能从白布的缝隙里看到眼睛的颜色。绷带里漫开浅粉色的痕迹,是溃烂伤口里渗出鲜血和体。液。
“知道吗,小鸣,现在的我真像大内久。”
有那么一次,他很突然地对你说。
你当时正在削苹果——来医院前给他买的慰问礼物,既然花钱的一方是你,那由你吃一个肯定不要紧吧。
“你说的是谁啊?”你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想来想去也冒不出多少对应的人物,“是那个挺有名的作曲家吗?”
四十九院生神藏在绷带下的脸很可能在你说这话时挤出了一丝微笑。“不是的。”他纠正你,“你说的是久石让,我说的是几年前一起事故里的遇难者。”
“我可能没听过这事。”
“我想也是。”
所以他会告诉你。
“世纪末的最后一年,茨城的核电公司发生了操作事故,大量的核物质泄露,距离事故中心最近的员工,就是我提到的大内久。”
你很配合地“诶”了一声,主动承担起捧哏的角色,“简直就是切尔诺贝利的重现嘛。他当场魂归西天了吗?”
“真能这样反倒好了。”
说了太多,他的体力已然见底,大喘了几口气才能继续下去。
“他的身体被核物质严重损坏,染色体都断裂了,浑身上下包括内脏全部溃烂,就这么苦苦撑了活了八十多天才死去。医生把他当做实验体那样治疗他,无视他的痛苦,无意义地延续着他的生命,直至无法再让他多活一秒。”
真可怜。
而他却将自己的身影与如此悲惨的亡灵重叠。
你没有给出评价,也说不出什么俏皮话。食欲消失了,你把苹果放到一边。
“你的治疗有用吗?”你第一次这么问他,“你认为,医生把你当成了小白鼠,是吗?”
“不是的。我是想说,我浑身上下烂得厉害,这一点和大内久很相似。”
“这么说也是。但你会活下去的。”
你几乎是在断言。他没有回应,只拜托你帮忙把遮挡在眼前的绷带稍稍扯开一点,他快要看不清电视了。
对病人的一切动作都要轻轻的,你几乎没有在手指上施加任何力气,即便如此还是扯出了血,黏住溃烂伤口的绷带撕裂了无法愈合的一层黏膜,血肉的臭味溢出来。四十九院生神一动不动,并未察觉到疼痛。他只是专注地注视着你的脖颈,上面环着他给你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