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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心同途(第1页)

听见布帘拉开的响动,孙砚庭立刻回过头,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像春日里晒足了太阳的野草,浑身上下都是鲜活劲儿,“我还以为你得捱到晌午才能出府呢。”说着便把甜芝麻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苏青雨在他对面坐下,捏着温热的茶杯暖了暖手,没急着说话,先拿起一块芝麻糕咬了一小口。

孙砚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打量他的神色,“这几日都没见你过来,怎么,府里拘着你温书吗?”

苏青雨摇摇头。孙砚庭又想了想,猜是林澈约他出去了。

他挑着眉往前凑了凑,“瞧你开心样,”声音满是促狭地问道,“是林大人约你出去了?莫不是有新进展?”

一句话戳中心事,苏青雨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他垂下眼,把袖口往上捋了半寸,露出那只玉镯,日光照得玉质通透,隐隐能看见内侧刻着并蒂莲的轮廓。

孙砚庭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碰翻面前的茶杯,慌忙压着声音问,“她给你的?”

苏青雨轻轻点头。

孙砚庭听得眼睛发亮,抬手狠狠拍了下桌子,眉眼都笑弯了,“我就知道!青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这话半分不假,是实打实替苏青雨开心。孙砚庭最懂这人骨子里的克制隐忍,看着他把一腔少年心事翻来覆去揣在心底,藏了一年又一年。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倒比自己遇上好事还要畅快几分。

苏青雨被他说得脸热,也不反驳,只小口咬着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可吃着吃着,他便察觉出异样。孙砚庭今日的欢喜远不止为他,眼底亮得反常,像憋着桩天大的喜事,早早就等在嘴边。

“你今日特意约我到这儿,不单是为了打听我的事吧?”苏青雨放下茶杯,笑着问他。

被戳破心思,孙砚庭也不扭捏,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开,往前凑得更近了些说道,“嘿嘿,家里给我订亲了!”

苏青雨微微一怔,举到唇边的茶盏顿在半空,刚要开口问个仔细,孙砚庭已经按捺不住抢了话头。

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他眼睛亮得惊人,半分勉强落寞都没有,全是实打实的欢喜。

“城西刘家,就是做绸缎生意的那个,他家大姑娘,外头都叫刘掌柜。”孙砚庭也拿起块芝麻糕,大口咬下,嚼得香甜。

苏青雨见他眼里笑意真切,悬着的心先落了地,轻声问,“刘家大姑娘,你见过吗?人怎么样?”

“见过!”孙砚庭点头如捣蒜,嘴角的笑意压不住,“上次家里叫我回去待客,远远见了一面。人实诚,说话温温柔柔的,不端架子,瞧着心善。”

说着他掏出一锭崭新的松烟徽墨,还有一刀裁得齐整的生宣,小心摆在桌上,指尖轻轻抚过墨锭细腻的纹路,像捧着什么珍宝,“你看,这是她特意托人从徽州带回来的,知道我要备考郎生试,全是照着日常用度挑的。”

他说着抬起眼,笑意漫到眉梢,没有半分委屈,只有少年人最直白的知足,“其实我心里清楚,刘家来提亲,还肯拿出丰厚的彩礼,都是冲着我能考郎生试这份念想。”

郎生帖是男子做正君的硬门槛,寻常人家的孩子,能识几个字、读懂《男训》就已是难得,能有财力备考还有望拿帖的,更是少之又少。

商户位列士农工商之末,家底再殷实,也难攀得有正经家世还能考郎生帖的夫郎,刘家能定下他,本就存了几分抬举门楣的心思。

这是孙砚庭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是孙家从乡下买来的养子,在府里看着体面,实则半分话语权都没有,本就是用来换好处的棋子,哪有机会学字应考。

孙砚庭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想起自己在孙家的处境,语气平和又通透,“你也知道,我跟家中大哥二哥不一样。他们虽也是旁支抱来的,血缘隔得远,可到底是孙家本家,骨子里还沾点亲,主母待他们本就多几分情面,婚事再差,也会寻个小官家娘子。可我不一样,我是从乡下买来的,跟孙家半点儿血缘不沾。当年若不是被孙家买下,我这会儿,怕是早就被卖到军中做排头兵了。”

这天下的风气,素来都是这般规矩。

女子生育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凶险万分,大多是拼个女胎便就此罢手,不会再拿性命去赌。高门望族便多从落魄旁支里过继男婴,从小按着世家仪轨教养,等年岁到了便送去各家联姻结盟,替家族铺路牵线。

若是族里旁支凋零,便会遣人专门去乡下采买贫苦人家的幼子。只是这些买来的孩子,既无血脉依仗,又无家世根基,在府里身份最是低微,养大了也多半是送去做低等夫侍,难有正途名分,一辈子无依无靠。

但就算如此也好过被家里卖去充军。这世道对男子的偏见根深蒂固,总说其空有一身蛮力、心思愚钝不堪大用,便是进了军营,也没资格碰弓马骑射,只能做最底层的排头兵,冲在阵前当人肉盾牌,填刀口、挡箭雨,生死从来由不得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却藏着几分后怕,继续道,“军中那般苦,日日操练,风吹日晒,熬不上几年人就磨得粗鄙不堪。这世道哪家女子看得上?别说做正君,就算是给人做夫侍都难。一辈子在刀口上讨生活,生死难料,连个安稳的家都求不到。能有如今这样的日子,我心里已是千恩万谢了。”

苏青雨听得心口发涩,伸手拉过他,没说多余的场面话,只轻轻按了按,算是无声的宽慰。

孙砚庭反手回握住他,眼里满是真挚感激,语气诚恳,“青雨,若不是你这些年一直教我读书认字,还把自己的书本笔墨都匀给我,我怕是到现在都认不全几个字,更别说有资格参加郎生试。这般日子,已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福气。”

他笑得眉眼舒展,尽是满足,“商户有什么要紧?我能嫁过去做堂堂正正的正君,这已是天大的好运了。”孙砚庭说着,眼里亮得发烫,“我一定好好备考,拿下郎生帖,踏踏实实过日子,绝不辜负你教我读书的心意。”

苏青雨静静望着他眼底毫无伪装的欢喜与知足,心里也漫开满满暖意,他弯起唇角,轻轻点头,“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本就是你应得的。”

孙砚庭连连应好,他本就是心宽乐观的性子,半点不沉溺在过往的难处里,转眼便又精神十足地同苏青雨聊起郎生试的技艺加试,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拿手糕点,兴冲冲地要他帮着参详,选哪一样上场最为稳妥。

晨曦浅浅洒在两人身上,桌上的芝麻糕热气袅袅,甜香中裹着少年人的意气。不是只有庭院里的花木才算景致,石缝中的野草,也自有一身向阳而生的别样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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