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但那份惊讶和欣赏却是实打实的。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此刻却带著毫不掩饰的惊艷,
反覆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洗得发白蓝色工装、却身姿挺拔如松的青年。
何援朝能感受到对方目光里那份沉甸甸的审视,仿佛要透过皮囊,看穿他灵魂的底色。
他平静地回握,不卑不亢:
“娄厂长您过奖了,当不起『大家二字,就是平时瞎琢磨,练著玩玩,能帮上厂里的忙就好。”
“当得起!完全当得起!”
娄振华鬆开手,热情地示意何援朝坐下,
自己也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坐回主位,
手指下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透露出他此刻內心的不平静。
“这字,筋骨分明,力透纸背,瘦劲却不失风骨,锋芒內敛又自有一股锐气,深得瘦金精髓!”
娄振华指著桌上那幅墨跡淋漓的字,语气是行家才有的篤定,“我年轻时也爱舞文弄墨,见过不少名家手笔。
援朝同志,你这手字,绝非朝夕之功,更不是『玩玩能达到的境界!
说实话,真不像是一个……
嗯,在车间挥榔头的钳工能写出来的。”
他斟酌著措辞,但意思很明白。
何援朝心中瞭然,这位副厂长眼光毒辣。
他微微一笑,坦然道:
“娄厂长慧眼。家父早年读过几年私塾,也爱写字。
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纸笔,就用树枝在沙地上照著父亲留下的字帖比划。
后来顶班进了厂,有了工资,偶尔能买点最便宜的纸墨,晚上回家就著油灯练练。
纯粹是兴趣,也是……磨磨性子。”
他半真半假地解释著。
“沙地练字?油灯临帖?”
娄振华动容了,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出身大富之家,少年时笔墨纸砚皆是最上乘,名师教导从未间断,
深知书法一道,天赋固然重要,
但那份能於清贫困苦中砥礪心志的韧性,才是真正的大才之基!
“难得!太难得了!”
娄振华连连感嘆,
“在繁重的车间劳动之余,还能保持这份心性和追求,实在令人钦佩!
援朝同志,你父母……想必也是极好的人,才能培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他顺势將话题引向何援朝的家庭背景,这正是他最迫切想了解的。
何援朝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黯然,声音低沉了几分:“谢谢娄厂长。
家父家母……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