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地关上窗数了几秒再打开,顿时恼火地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外面很冷,禅院。不请我进去吗?”男孩从树枝上弯下腰凑近窗户,清泠的月色在苍蓝的眼底流淌,纯白的长睫以规律的节奏掩映着平静无澜的月光海,一如他不急不缓的语调。
直子:“……”
地上的树影由平面二维变成三维的黑色半流体,树枝的影子延长形成的漆黑触手隔着男孩身上的某种隔断虚缠住他的脚,把他拉进了房间。
五条悟在落地的那一刻似乎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可能是回想起上一次被自己的影子缠住时的记忆。不过这次的影子很快就散开了,只留下满眼戒备地看着他的直子。她脚下的影子在蠢蠢欲动,但她没有动作,而是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房间的位置?”
她都不想去思考这家伙是怎么大半夜从比叡山跑到岚山来的,无声无息地绕过了禅院家的结界和守卫勉强能接受,毕竟之前也有潜伏专精的诅咒师潜入进来过,直子不清楚六眼是否有类似的能力。但禅院家这么大的地方,她的院子还在她的要求下撤去了结界(“这么显眼的结界是生怕外人找不到我住在哪吗?”),他到底是怎么找到她的房间的?根据直子之前和他的那场战斗时对他的观察,他应当没有类似于自己的控制其他生物或使用式神长时间滞空用以俯瞰禅院家的手段才对。
“你很明显。”五条悟回答得很快,“我的眼睛可以记录和定距离追踪曾见过的咒力,你的咒力在这座宅邸里很特别。”也许是因为直子的声音放得很轻,他的音量也不自觉地小了很多。
直子忍不住露出了“这也行”的眼神。她看了一眼门外,手指微动,脚下的影子飞快延展、上升,迅速覆盖了四面墙壁。一道薄薄的影子在墙上戳了一下,头顶的灯亮了起来,柔光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五条悟泛起好奇的脸。
“这是什么?”五条悟双手插在和服袖子里,环顾了一圈四周,又低头看了眼脚下薄薄的那一层黑影,那是与曾束缚他的半流体触手类似的某种东西,但他没有踩踏到的实感。
“我之前巧合下从「帐」得到的灵感。”直子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她皱着眉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五条悟,表情很有几分不快:“这么晚了,你偷偷来我家干什么?报仇?恕不奉陪。”她可不想把自己的屋子给砸了。
“‘报仇’?”五条悟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向她走近了一步。由于打人后对方上门算账的那么一点心虚,直子本能地也向后退了一步,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又赶紧定住了。
男孩见状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居然有点得意的样子:“你知道自己理亏。”他的语气很笃定。直子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又问了一句:“你到底来做什么?”
“我可以坐在这里吧。”五条悟自顾自地在房间里桌案后的坐垫上坐了下来,才抬头回应了她:“放心,我没准备和你打架。我只是有问题想问你。”
“问问题需要在这种时候?而且还是未经允许就闯进别人家?”直子刺了他一句。
“没办法,他们白天总是围在我身边,不方便行动,只有他们都睡了我才好溜出来。”五条悟抬手托着脸仰头看她,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他的表情似乎都变得生动了许多:“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家里。”
“所以呢,你要问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对五条悟没什么好感的直子在听见他刚才的话后忽然平静了许多。影子在五条悟的注视下将他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个坐垫拖走,放到了直子身旁。她在坐垫上坐下,两人间隔着三四米,算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的术式很方便。”五条悟的眼睛跟着直子操纵的影子移动,无波无澜的海面刹那间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光火——尽管直子知道那是五条悟在使用六眼观测她的能力,也还是不由自主地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
“谢谢夸奖。”她不冷不热地回复,抱膝而坐,那是具有自卫意味的坐姿,“那么,五条君不惜半夜闯入别人家里也要问的问题是什么?”
“我对你之前说的那句话很感兴趣。”闻言,五条悟的目光从回缩的影子流连到了直子身上。
“?”直子有些茫然地回忆那天发生的事,因为情绪上头得太快太突然,她那时候的状态也不太对,实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让他“感兴趣”的话。
“你说我是‘笼中之鸟’。”五条悟直勾勾地盯着她。那视线本身不带任何攻击性,但那双眼睛像是把房间里的光线都吸走了一样,被锁定的直子直面了它强烈到根本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几乎是被迫与那双眼睛对视,听着男孩只在尾音泄露出疑惑的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
“你拥有十种影法术,我拥有六眼和无下限。我们会是咒术界的顶点。”五条悟使用的是陈述句,不带一丝犹豫,好像他坚信自己说的全部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想了很久,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想知道你的答案。”他如是说。
“……只是这样?你只是为了这个,就一声不吭地一个人半夜跑来?你就没想过我会叫人把你扣在禅院家吗?”直子等待了一会,见他没有下文而是望着自己,不禁不可思议地问。
要知道,只要她在发现五条悟的那一刻选择叫人,整个禅院家都会因为她被惊动。真不知道这家伙是纯粹的莽还是艺高人胆大,明明是不速之客,看起来反而比她还淡定。
“你会吗?你明明不想被人发现我在这里。”五条悟眨了一下眼,反问道。六眼倒映出覆盖了房间内部的黑影,在他眼里那是面前女孩的咒力,严严实实地隔绝了整个房间,不要说是叫人了,就算他们现在真的打起来也不会有人发现。
直子:“……”
见直子一时失语,他轻轻哼了一声,语调略微向上扬:“我说对了。”
“被发现了会很麻烦。你自己不清楚要是被我家里人发现了会怎么样吗?”看到他得意的样子,直子的心情指数莫名再次下降。
“被发现?实在不行,杀掉就好了。”五条悟对直子的反应有些不解,但他还是语调轻松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只要对我有恶意的就杀死,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直子:“……”
她默默抬手揉捏太阳穴,深深地吸气又吐出。要是现在她手边有测血压的仪器,直子合理怀疑自己的血压可能在听到刚才那句话时突破了140,不然她的头怎么会这么痛?
“……白痴。”深呼吸了好几次,直子才挤出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