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发花白的老妪,泪眼婆娑,身子佝偻,声音沙哑道:“我记得我第一次用擀面杖打你,是因为你向我讨要一个馒头,我这时候才想,若那是我自己的孩子,我哪里还能下那样的狠手。”
景竹茹知道,这镇上长久以来的偏见和风俗,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那是一棵千年老树,光是砍掉树干是不够的,根茎还在土壤之下无尽蔓延。
但此时此刻,在羽芳堂里,这一群人的举动是一次蜕变,他们自发地否决了所谓的天谴,承认了女医。
他们不再将命运交给上苍,而是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说着,老妪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纸袋,里面裹着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这是冯鹏拿来的白面,我亲手蒸的,你吃了好养伤。”
景初霁被那馒头的白晃得眼睛疼,没一会儿眸中便浮了一层水雾,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下巴一扬,尽量装得傲慢些,问道:“那个倒三角眼,他怎么没来?”
那秀才答:“冯鹏像是染了什么病在身上,上吐下泻的,在床上瘫着呢。”
景初霁冷哼一声:“该他受着的。”
景竹茹听了这事,神色一凝,走过去把人挨个扶起来,又把馒头递到景初霁手上。
景初霁刚咬一口,眼泪便涌了出来,无声地抱住景竹茹。
景竹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脊背,没一会儿就将她哄得睡了过去。
众人跟着景竹茹出来,走到院子中央。
“好了,今日之事就算是翻篇了,通判大人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们。”
景竹茹说完,这群人算是松了口气,纷纷散去。
春晓走到景竹茹面前,比划道,你可是要去看看冯鹏?
景竹茹莞尔:“知我者,春晓也。”
春晓笑着比划,我帮你准备马车。
冯家是临河而居的一户渔民,冯鹏的爹娘前几天出海遇难身亡,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他个子又矮,长得还挫,到了而立之年也讨不到媳妇,便孤身一人住在个小茅屋里。
景竹茹赶到时,小小的茅屋里乱作一团,冯鹏平日里的狐朋狗友都挤在这里,围着一个医师大喊大叫。
“你给我说清楚,他怎么会喝了你的药,反而更是严重了?!”
“就是啊,阿鹏昨日还只是去茅厕的时候多些,吐了几回,想着喝了药便能见好,谁知道现在醒也醒不过来了!”
那医师被数落得低着头,却是束手无策,他先前以为发了汗便会有所好转,不料竟到了这步田地。
冯鹏躺在床上,虚汗打湿了传单被褥,双手却还在摸索些什么,呼吸也分外急促。
景竹茹见大势不好,忙拨开人群,冲上去诊脉,却不待她开方,她握着的那只手腕便冷了下去。
“你开了多少附子?”景竹茹把那医师拉过来问道。
那医师揶揄道:“不过二三两…”
景竹茹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附子之大毒,不过一两半,你怎么能开那么多?!”
“我见他吐下过多,已成亡阳之兆,就想着…”
人命关天,他再也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