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温元看着女儿长吁一声,满脸写着心事。“小汐,”她再次叫道,“妈妈也是单亲——”
“妈!”尹汐听出来她的意图,猛地抬头。
鲁温元一愣,不是因为尹汐的声音大,而是她已经很久没用这个称呼了。
“别说了好吗。”尹汐撇过脸,躲避鲁温元热切的目光。
鲁温元跟姜尹蓉都不会藏事,估计是遗传,千头万绪全全反应在了脸上。女人放下筷子,进厨房倒了杯水喝,再次落座时又捡起了话柄:“小汐,你就让我说吧。两年前没说,现在再不说,以后要是没机会了呢。”
尹汐不吭声,闷头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头发遮在额前,挡住了逐渐模糊的视线。
对面,鲁温元说起了一个好长的故事,一个并不是关于抛弃的故事。女人从小时候开讲,一直到母亲去世、遇见姜国、到结婚、生孩子、感情破裂、离婚……
鲁温元说着说着,眼睛湿润了,淡淡的妆花了,露出疲倦的底色。
尹汐听出了她的鼻音,一仰头把汤喝完。她放下碗,眨了几下眼睛收住泪水,抬睫注视着母亲,心中的感受无以言表。她默默地抽了几张纸递给对面的人。
“你外公也走了。”鲁温元接过纸,边哭边说,“你外公之前一直让我去看看你,我也只是把蓉蓉接过去和你见面,自己却不敢……”
提起外公,尹汐的眼里又添了层雾气。她不知道母亲到底要说什么,就静坐在那里听她胡言乱语一通讲,越听越昏眩。尹汐无波澜地看着母亲的样貌,忽然发觉,一夜间,自己对她的埋怨几乎没有了。
鲁温元像倒苦水似的一发不可收拾,她的逻辑混乱,话题跳来跳去。说到后来应该是累了,她终于停了下来,似乎想等尹汐说些什么,但女儿一言不发。
几秒后,女人拿起吃了一半不到的面条走进了厨房,在碗上裹了一层保鲜膜放进了冰箱。
鲁温元回到座位,情绪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小汐,我说这么多就是不希望你把我看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她一脸倦容。
尹汐和气地点头,大致也猜到了这番用意。“我从来没有这么看过您。”她冷静得不像话。
鲁温元望着女儿,双眸清亮,深处附了冰冷的倦意。
“我不怪您。”尹汐补充着。她实在没有精力与母亲掰开了揉碎了,把过往种种摊在桌面上谈。即便曾经许多时刻,她是有这种意向的。不过,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好些年了,很多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真的吗?”鲁温元微抬柳眉,尹汐发觉自己的眉毛是遗传了母亲。
“嗯。”她道,随后半扬起嘴角,挤出一个还算好看的笑。她无疑是矛盾的,家庭的向往和对父母多多少少的不满在碰撞。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把任何人看成十恶不赦。
鲁温元似乎一下子很开心,又像是瞬间释然了。“我带你去甜品店吧。”她突然说。
尹汐简直没法理解她:“医生不是建议少吃不好消化的东西吗?您要注意身体,这几年是复发高峰期。”
“我生病到现在就没吃过甜品,今天破例想去,就一次没关系。”女人已经走到门口换起了鞋子,“你陪我吧。”
就像个小孩子要求大人一样。
尹汐接连劝了几句根本劝不动,自己又不能不去,干脆也换上了室外的鞋。
鲁温元开车带尹汐去了附近一家网红甜品店,一进门就与店员聊起来,一副常客的模样。期间,尹汐就愣愣地站在她身后。
她们找了个空位坐下,鲁温元点了店里的招牌——草莓芝士蛋糕。
“您真的要注意身体。”尹汐不安地看着她。
“快吃吧。”鲁温元把其中一个盘子往女儿跟前推了下。
良久,鲁温元没有动叉子,就平和地看着小女儿,那个她没有带走的女儿。
“小汐,”她想了半晌,低声道,“谢谢你前两年的照顾。”
……
不谢。
你听,多像外人与外人的对话。尹汐还是苦笑。
那天下午,尹汐本来想订第二天的机票回去,奈何那日还有暴雨,姜尹蓉也劝她再待几天,虽然她本意不愿拖太久,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改订了周四的机票。
周三上午,尹汐收到林辰的微信,问她回没回来。尹汐说“星期四到”,但没告诉林辰航班的时间,生怕他会麻烦一趟去接机。林辰还问了她家里的情况,尹汐也基于普通好友的标准草草地回复:没有太大的事,谢谢关心。
她望着自己打出来的字,心想总归还是太冷淡了。
下午的时候,姜尹蓉从单位赶了回来,说想趁尹汐还在北迎跟她一起吃个饭。尹汐不由得想笑,先是母亲,完后是姐姐,真是不给她喘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