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铮几乎控制不住,多年前琼花案后那种恶心到反胃的感觉又来了,她捂住嘴,呛咳之间,逆流的胃液全部喷在了掌心,熏得她晕头转向,几乎倒在地上就此去死。
远方传来细碎的步声,她听出来,是小黄门们惯穿的牛皮小靴踏在青石板上特有的声音。裴以蕊剧烈的颤了一颤,飞快的掩好衣襟,两个少女东倒西歪的互相搀扶着勉强站了起来。她厉声道:“等等!”
小黄门们瞬间站住了,带了几分小心翼翼,隔着月亮门问道:“小爷?”
“我把茶水泼在身上了,恐等会儿面见皇祖父失仪,你们去拿件外裳来给我换。”她沉声道:“现在很不方便。”
当然不方便,她需要再冷静冷静,否则她怕这几个阉狗一走进来,她就忍不住用碎瓷片一个一个划开他们的喉咙。
黄门们应着,又窸窸窣窣的离去了。她才转向面前像两只被逼入绝境的兔子那般,挤在角落里相互依偎着颤抖的少女,说:“长话短说,灵药不可再服,保住性命为上。不管阉人们如何□□,都要保住性命,以待来日。”
她们倒吸了一口冷气,四只望着她的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她的语气很平静:“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掉。”
从明永道士,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吴季桐、秉笔太监黎贤,到卷入处子经血案中所有的阉宦、方士,到当初靠出卖同伴换取性命的陈芙蓉等宫婢,到为万寿宫采买、甄选供血少女的人牙。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的源头。
她的祖父秦厚熜,当今天子。或者说,带来这一切的祸首,皇权。
她并不是很在乎金银,但她确实需要它们。不仅仅是因为她的锦衣玉食、精致吃穿需要,也因为银子大把大把使出去,办事的效率就会到位。
盛天澜的评价是,这世间无论是谁,每个人都有一个价码。只要价码到位了,自然能办成想办的事。
她的祖父服食长生仙方二十余年,如今已经是个五十余岁的老人了。虽然他依旧鬓发乌黑、美髯飘飘,但近几个月居然身体大不如前,频繁出现眩晕、发冷等症状,睡眠时间也日益长久,时常感到精力不济。
皇帝十分震怒,认为是明永进献的长生仙方不再起效用,下令处死明永。明永惊惶之下,病急乱投医,发誓年少时曾东游蓬莱三岛,有寻仙授方的大机缘。要求身先士卒,亲自为皇帝出游东海,寻传说中的蓬莱诸仙,求不老神药。
此举事关海禁,皇帝被寻仙引诱,大为心动,但毕竟海禁是国运所在,一时摇摆不定,竟然沉默了。
时逢严嵩之妻欧阳氏去世,严世蕃丁忧归家。皇帝召内阁议事,严嵩年事已高、精神不济,没有了思维机敏、体贴上意的儿子在旁谋划,竟然是由武英殿大学士、次辅徐阶拿了主意,言宜召开大朝会、请百官共议。
恰逢太湖大水,浙江省宁绍台参将戚继光台州九战九捷,斩杀倭寇两万余人、摧毁战舰五十多艘。捷报传至京师,群臣振奋,以国子监司业章涵、侍读学士陈以勤等为首,趁势请求广开海禁、还渔于民。并扬州商会三十六行首,进献龙骨宝船三十艘,愿纳贡于上,为天子东出蓬莱,求访海外仙岛。
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皇帝心中的天平自然有了摇摆。首辅严嵩不敢拂逆上意,忙不迭呈奏票拟。内外一片祥和,君臣齐心协力之下,自永乐后如同铜浇铁铸一般的海禁政策,竟然就此开放。
扬州商会三十六名行首立刻联名上书,要求承包第一批开放的港口,为陛下搜集海外奇珍异宝、使尽阅天下风物。皇帝大悦,重赏。
四月,明永真人搭乘龙骨宝船自天津卫东出内海,再三拜别万寿宫后依依不舍的踏上了寻仙之路。在印绶监掌印太监虞和昶、佥书太监冯保等人的劝言下,祖父暂停了处子经血长生方的进用,改换南直隶朝天宫的泓言真人的九转朱砂白玉仙丹。
六月,天狗食日,在泓言真人的建议下,万寿宫中放还了一批恶疾缠身、无力侍奉的宫婢,皇帝祈福。
这些看似偶然的事件,花费的银两能足够她在琼花案中再买下一百条人命。但毕竟今时不如往日,如今工匠镇遍布大江南北,盛家的布匹、杜家的米粮、刘家的笔墨渗入各方民间,这些金银翊铮不是出不起。更何况,海禁一开,今日花费她自然要上百倍的赚回来。
盛天澜亲自跑了一趟北直隶,在永定门外接走了这十七名放还的宫婢——如今应当是织妇了。
裴以蕊在翊铮身前深深叩头,丰润了些许的面颊涕泪交错,哭得一塌糊涂。
翊铮没有弯腰去扶她,只是微微一笑:“秦翊铮千金一诺,从不失约。”
仅仅只是保住了十七条性命,这远远不够。
血债只能血偿,壬寅旧事里那十六条性命还在天上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她如何能到此为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