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谙听不懂那古老晦涩的语言,但那段旋律像是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穿越时空归位,打开一把早已被遗忘在陈旧角落的锁。
秋色正好,太师府里枫华流火,年幼的顾谙坐在书桌上看祖父轻声哼唱着画枫叶,宣纸上画的不是别院那一片,也不是景山最有名的那几座山头,而是一片层层叠叠、影影绰绰的嵯峨重山。
顾谙生性喜静,那段时间算是最聒噪的时候,因为刚识字,平常见到的所有字都会念出来,他安静地等着祖父在留白处提好诗,搁下笔,随后字正腔圆地念了出来。
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到沉静从容的祖父脸上惊愕到有些心虚的神色。
“红树醉秋色,碧溪弹夜弦。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顾谙低低地念。
远到院外的歌声停了一下,再次响起时用的是汉人的语言。
圣洁的天山呀,
红叶落满你的臂弯,
高崖绝壁后有田舍与丰泽,
桃源的儿女与百兽同沐山水的恩德,
美丽的神女呀,
鸟兽经过你身边也只敢低语,
天风撩拂起你的发梢,
溪水亲吻着你的裙角,
人间的少年呀,
曾在此处留下他的笑颜,
五弦琴上落满月光,
山巅的古槐上坐着他和他的姑娘,
无情的风雨呀,
带来雷电的怒意照亮这一隅,
我愿意赎罪驻守在最险恶的瘴林边,
可否不要带走我的少年?
血腥味在街上都能闻见,侯府里一片死寂,和璞和闫良带人举着火把冲进来时几乎做了最坏的准备。
是以看见顾谙在给靠着柜子的韩骥包扎时,一个泪如雨下,一个老泪纵横。
顾谙接住往他怀里扑来的和璞,不让他碰到韩骥,抬头看向屋外:“张机呢?”
“来了来了!”人跟着声音一同出现在门口。张机跑的快断气,当头撞见屋里血淋淋的一片,差点先在门槛绊一跤,快步到韩骥身边一看伤处,顿时“咦?”了一声。
“先给他治伤。”顾谙轻声道。
张机看他一眼,未多话,直接让闫良搭把手把韩骥弄去床上。
顾谙看着燕西的人围着韩骥忙前忙后,想出去换口气,一转头,荀太医正顶着张怒气冲天的脸跨进门来:“你给我过来!”
顾谙微微吞咽了一下,低眉顺眼地走过去,被荀太医两步上来抓着手腕拽到院外无人处。
“你这又在搞什么!”荀太医胡子都快喷道顾谙脸上,抓着顾谙带手串的那只手拎到面前一看,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厥过去,“你、你的珠子都……你们这回到底惹上什么人了!”
顾谙温顺地垂着脑袋站着挨骂,忽然叫了一声:“阿公。”
这个称呼就像猴王的紧箍咒、白娘子的雷峰塔,荀太医半夜听闻侯府出事后火山喷发一般的急怒瞬间就哑炮在咒语般的威力下,瞪着眼干张着嘴,半天没发出下一个音。
顾谙摊开手掌,上面躺着一小片玉色残片,已经碎的比小拇指盖还小,但可以看出是“顾”字的半边。
荀太医的表情像是一下子被掐住了脖子。
“阿公,您采药就跟喝水吃饭一样,怎么会因为看见两条蛇就跌下山崖?我不通医道,但料想采药必得背药筐,若是摔断了腿,静驯人背一个人,还至少拎两个药筐,山路不好走,从崖下到山顶这一路得有多难?您说他们喜怒无常,我倒觉得吃斋念佛的也未必有如此善心。”
顾谙从袖中拿出杳娘给他的那一小瓶药,拨开瓶塞往里看了看,倒出一颗药丸在手心,异香瞬时飘散开:“阿公,您当年游历山川,到底是几个人去的,摔下山崖被静驯人救了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