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看清了是翎儿,但现在侧房里无任何烛火,月光又有些黯淡,许氏仍是被站在床边垂首的翎儿吓了个够呛,歇了半天后才缓下来。
“娘子醒了。”许氏听见她又重复了一声。
“你是瞎子不成,醒没醒的,难道看不明白么!入夜了,你这贱蹄子还过来做什么,滚出去!”许氏被翎儿这个样子气得无名火直冒,大声呵斥起来。
听到许氏的声音后,翎儿却没有像往常那般低眉顺眼地退出去。
她立在床边的身姿一动不动,仍是俯视着许氏,嘴角慢慢牵出一抹笑容。
原本翎儿面容清秀,这抹笑容应该是让人感觉很温和的笑容。可如今在阴淡月色下,却显得无比渗人,看得许氏心头一丝慌张。
“娘子近来精神不大好,想是身子还没有好全的缘故。奴婢替娘子请府医来看看罢,别耽搁了娘子的事。”
许氏刚醒过来,头脑昏昏沉沉的,也没有多想。
“也罢,这几日确实有些倦怠,一定是膳房那些人怠慢我的缘故!不成,静珠的事还没妥当,你明日就去叫个府医——”
“娘子,静珠姑娘的事不用愁了。”
许氏一愣,抬头看向俯视着自己的翎儿,“这是什么意思,侯爷已经给她定好夫婿了?不成,表哥他只会找些穷酸书生应付,哪儿会——”
“二姑娘今日与梁府公子在后院里苟且,被人当场拿下。奴婢方才听闻,侯爷已经与梁府议定亲事了。”
许氏先是惊愕地睁大了双眼,面色有些说不清的晦涩,似乎是心虚,似乎又有纠结。
但随后,她轻轻呼了口气,压住心神强笑了一声。
“也好也好,虽然不甚上得了台面,但总算是不至于到清苦之家去。那梁府我虽不大熟悉,但能在今日受邀前来,应当不是什么小家小户。”
翎儿嗯了一声,脸上的笑容越发地愉悦无比。
“正是,奴婢为娘子打听过了,这梁府是依着过逝主君的面子才有机会登上侯府的门。梁家现下只有那梁公子一人,虽无功名在身,但家里好歹还有些五品官的家底在。这等家世,珠姑娘已经算得上圆满了。”
许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五品官?只是区区一个五品官?府上独子还无甚功名?”
翎儿似乎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确实如此,可奴婢瞧着娘子那日斥责二少爷时,好像不大看得起那些功名。既如此,娘子为何这般神情?”
许氏没有应她的声,只是嘴巴不住地默念着,神情越来越灰败。
“五品官,只是这等家世,怎么能够护得住珠儿,如何能牵制住侯爷珠儿好歹也是侯府的姑娘,怎可委身于这等小官小户——”
“娘子?”翎儿的声音似乎更加困惑,“娘子在说什么呢,以二姑娘的身份,能得一个五品官的嫡子做夫婿,已经是很优渥了才对啊?”
“贱蹄子,你懂什么!”许氏暴喝出声,下意识地伸手便要打骂翎儿。
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她挥动手掌的力度软绵绵的,瞧着连只苍蝇都未必能打得死。而翎儿身子微微一晃,躲过了许氏的这一掌。
“珠儿珠儿就算是侯府的庶出,配个世家子也是绰绰有余了!五品官便是秦氏那小户女,也比这要高贵些!”
“娘子莫不是在说笑?”翎儿语气中的疑惑已经攀到了顶峰。
许氏愣愣地抬头,看着歪头蹙眉的翎儿,“你你什么意思?”
翎儿缓缓启唇,一连串清晰无比的话语在寂静的侧房内泛起一阵阵涟漪,无比清楚地传进了许氏的耳朵里。
许氏盯着翎儿一张一合的双唇,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一般。
“静珠姑娘一介奸生女,以侯府庶女的身份生活多年,已经是大大的福气了。这等身份,还能嫁入一户五品官宦之家,说是高攀也不为过,何来不配之说?”
这一番话,把许氏嘴中酝酿好的所有恶毒之语都给堵了回去。
许氏眼皮子抽动了几下,一向胆大包天的她,心中终于慌乱了起来。
“什么你这贱蹄子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虞老夫人已经请人验过了,想来不久之后就会处置娘子了罢。娘子放心,奴婢跟在娘子身边这么多年,会一直侍奉娘子到最后。”
翎儿语毕后便转身,圆桌上香炉飘散出来的烟雾似乎变弱了一些。
她一如往常地低眉顺眼从袖里取出一只纸包,一股脑丢了七八颗青灰色香饵进去点燃,之后才合上香炉的小盖。
有这一番运作,原本细小的烟雾顿时又浓重了许多,侧房里弥漫着浓郁又令人安心无比的幽静香雾,衬着外头的月色,竟有些诡异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