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竹轻轻摇头,道:“即便将我捉去,也是送回家和盛梅她们关在一起。离家这么久,不知荟姨盛梅情况如何,我倒真想见见她们呢。”
孙岭海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道:
“叔叔已与允王谈妥,你暂且在这里安身,他会保证你的安全。竹儿,你母亲临终前命我好生照顾你,你也要好生听叔叔的话才是,知道么?”
孙岭海这番话自然有些奇怪,但郁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甚么来,譬如允王凭甚收留一个朝廷钦犯?她倚着靠枕,皱眉看着叔叔,沉默不言,一双手静静地搁在盖着被子的膝盖上,乌黑的头发微微闪着光芒。
孙岭海瞅着她端庄秀美的脸庞,也皱了皱眉,却又微笑道:
“小心照顾自己,等你的病况稳定了,叔叔也找着了更安全的地方,会立刻接你出去。”
孙岭海走出屋子。不远处,允王背负着手,微微仰首,正专心欣赏树杈上一只上蹿下跳的翠绿小鸟。清风轻轻拂动他束发的缎带。
孙岭海看着允王的侧影,道:
“王爷,我家小姐已应允下官,暂时留在王府。待下官跨出王府大门,下官的同伴会将王爷所要之物如数奉上。”
允王转过头来,一双晶亮的黑眸熠熠生辉。忽然,他“唰”地打开洒金湘妃折扇遮在额际,过得一会,懒洋洋的声音自扇面下传来。
“好啊!”
孙岭海又道:“那么也请王爷遵守诺言,保证我家小姐安全,并替她延医治病,我先代我家主公谢谢王爷。”
渐渐西沉的阳光投射在扇面上,正泛起一片金光,允王眯着眼睛笑道:
“放心,本王与你家小姐也算旧相识,哪能见死不救呢!”
孙岭海脚步忽地迟疑。他稳住心神,想了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不瞒王爷,小姐的母亲朝华郡主临终前令我好生照看她,因此,对孙某而言,她的安危,要比赵家任何人都重要。”他的目光忽地越过晏之原,“这世上有些女子,脾气硬朗倔强,宁愿跌得遍体鳞伤甚至失去生命,也不肯违背自己的信仰――”他微微皱起了眉,似在努力回忆遥远的过去,“对方若一意孤行,到头来只怕两败俱伤。”
允王的目光闪电般落到孙岭海脸上,后者清瘦的脸映着霞光,径自稳稳而立。
允王垂落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异色,半晌,他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唇角,道:
“孙大人此时反悔倒也来得及,你尽可将赵姑娘领出这狼窝去。不过本王丑话说在前头,你俩出王府后发生的事,本王概不负责!”他“啪”地收了折扇,“这些天父皇正全力缉拿她,本王前脚放人,恐怕某些人后脚抓人向父皇邀功,孙大人不妨看着办罢!”
孙岭海久经磨炼,心思老到,将当下形势估量得清楚。此前两人出房去商谈郁竹去向时,允王已然言及,皇帝悄悄缉拿郁竹,欲与离世未久的太子陪葬,细想这也非不可能之事,赐死她并以王妃的身份厚葬之,无论赵养性还是郡王都无话可说,而那丫头――想到这里,孙岭海暗自摇头,恐怕也不会反抗罢。况且,无论这消息准确与否,竹丫头痼疾发作需要静养却是千真万确。
他瞥了眼允王,姑且不论允王收留郁竹的理由,单单利用他贪慕美色的心理,竹丫头的人身安全还是能够得到保证的。何况,竹儿毕竟是前太子妃,身份十分特殊,允王即便放浪奸猾,却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所以,权当走了一着险棋,他心想,性命总是最重要的。
孙岭海整整衣袖,对着允王一躬到底,道:
“如此,多谢王爷收留我家小姐。”
允王哈哈大笑,转身大步向前。孙岭海跟在允王和张帷后面,踏着夕阳的余晖,穿过王府后宅向前院而去。宽阔的石板道两旁,是大片姹紫嫣红的花圃,建筑物远远散落其外,一眼望去十分开阔。
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随风而来。孙岭海并未刻意观望,便见左前方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一群雾绡轻裾的女子或站或坐,正在嬉闹。见允王走近,女子们收敛了笑声,纷纷站好,行了屈膝礼。
孙岭海不敢多看,欲加快脚步,谁知允王以折扇当胸拦住他。
“孙大人――”允王笑吟吟道:“早听说你家赵大人姬妾之美貌冠绝东越,艳福人人称羡。前些日子,有人送与本王一班歌舞伎,孙大人既见多识广不妨做个评判,这班女子比之你家如何?”
孙岭海胡乱扫了几眼,见这些女子个个雪肤花貌,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亦觉珠翠耀目,香风袭面。他忽然觉得自己将郁竹留在王府的这着棋也不如何险了。
允王依旧笑嘻嘻地看他,“大人若有兴趣,尽可挑选几个带走,本王愿意忍痛割爱交你这个朋友!”
孙岭海赶紧拱手:
“下官不敢!”
允王笑得前仰后合,亦拱手道:
“孙大人继续前行,小王便到此处了,恕不远送!随后的事,有人会与你交接!”
言谈举止间居然颇为客气。
孙岭海便告辞匆匆而去。
允王看着孙岭海的背影,嘴角犹挂笑意,目光却若有所思。
张帷走到他的身边。
“这人智勇双全,心思细密,是把好手,若能为本王所用,真乃幸事。”允王转过头将目光投向那群女子,略作沉吟,吩咐道:“张帷,你……”
天际的红晕一点点褪去,暮色中,归巢的鸟雀成群结队地掠过树梢。怒放的蔷薇丛中,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几度振翅欲飞,却又辗转徘徊,恋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