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锡杖金外包白铁,却仍掩不了其精致不俗,那十二环上刻了帝仙药经的扉篇,周璨靠近时分明还闻到了老禅师身上的浓重药味。
传闻一云游药僧,法号演真,执金头十二环禅杖,环环刻药经,能起死人而肉白骨。
于是演真大师带走了奄奄一息的方家小公子,留下一句“十年修满便可归”。
说到底自己这条命也是周璨给的,方知意嘴上不乐意,身体还是很诚实地翻书煎药,围着救命恩人跟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报恩不易,日渐头秃。
掉头发的可不止方知意一个,林晏也是心气不顺。缘由便是这方知意。
当时听闻墨梅讲,这方知意居然住进了周璨的院子,林晏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半个月来,方知意连院子都很少出,最多就是在花园里晒晒药材。他不出院门,连周璨都乖乖留在了府里。往日周璨大半天都不在王府,也不知是去哪儿花天酒地了,如今方知意一来,好似块大铁锚,将周璨牢牢定在王府里头。
林晏心里有些古怪,又隐隐有些气愤。方知意是名医者,若是要为周璨治腿,常住王府倒是情有可原,可为何要住进周璨的院子?那周璨又偏偏对他似乎亲近得很,他曾见过周璨倚着药架子捏了芍药种子丢过去逗弄方知意,方知意气得面上微微发红却无可奈何。
方知意虽长相平平,但身上有一股子不踏凡尘的超然之气,清白得仿佛未上釉的瓷胎,眼里静得又宛若雪后的池面。林晏深知周璨眼光刁钻,对物如此,对人亦如此。莫非他真的是……小舅舅尸骨未寒,他怎么能!
林晏想得胸闷头疼,梦里头都想提着周璨的领子可劲儿摇晃,质问他这个花心鬼到底是不是想移情别恋。
夜月寒辉,红烛投影。
林晏低头读着文章,却在一句上来来回回品不明白意思。许是家风原因,叶家儿女大多不拘小节,性子粗疏,林晏却不大相同。大抵是更像父亲林安青,除开懵懂无知时还会淘气捣蛋,他性子稳妥,静得下心,做事也一丝不苟,很是能自戒自律,不论是读书习武,他都尽力而为,比一般的孩子成熟许多。是以在资善堂,他大概是沈老太傅最喜爱的一个学生了,沈老太傅经常给他些功课外的书,俗话叫做“开小灶”。
林晏思索许久不可解,便拾起书本找周璨请教。说起来这景纯王平日里别的事上没个正经,读书这事上难得算得上良师益友了。除了下学在车里林晏需要向他复述功课,林晏写的文章,答的试题,他都会亲自看过,还会指点一二。王府的书房几乎算是成了林晏的书房,里头的书林晏也大致翻过,很多都有周璨的批注,虽然寥寥几笔写得肆意,但都一语中的或角度精妙,看得出周璨读得快思得疾,聪慧非常人能及。
墨梅掌着灯,跟着林晏来到了景纯王的院子。
院门外站着侍卫,认出林晏都纷纷行礼。
“王爷睡下没?”
“回小少爷,王爷还未就寝,您请吧。”领班的侍卫恭敬地将门打开。
周璨这林晏来过几次,通报都不必,似乎在王府里,林晏就是这儿的第二个主子。
往常揽月会出来迎接,这次却没瞧见她,林晏在房外敲了敲门,见里头亮着灯,便试探着推了推,门便轻易开了。
“揽月姐姐?”林晏看了一圈,堂内烛火通明,桌上摆着未收的茶盏和点心。
“许是临时出去了,”墨梅帮他将披风摘下,“要不在这儿等等?”
这时,隔间传来低低的人语与不甚清楚的嘈杂。
“王爷在啊?”墨梅探头去看了一眼。
“你在这儿将笔墨备好,我去看看。”林晏将书放下,寻声走了过去。
景纯王的寝殿也是大得很的,厅房交错勾连,林晏只来过这小书房,如此走了几步,到了一扇虚掩的门前,他分明听见了后头周璨的声音,另还有一人不甚清楚,再一听才想起来,是方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