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领命,转身快步走出政事堂,片刻之后领着宋玉与景差一人挑着两大筐竹简进入政事堂,径直来到王位前。这些竹简已经从小布袋中取出,单用丝线缠住,一些竹简上还隐约透露出墨迹,屈原的笔力可谓是入木三分,众位大臣看得目瞪口呆。
靳尚对这几大筐法令最为好奇,当晚在屈原书房内他就想先睹为快,不料被屈原拦住了。此时,靳尚率先冲到竹筐前,抓起几卷竹简,对楚怀王道:“大王,左徒大人拟造这些法令浩如烟海,实在辛苦,由下臣来为大王念念吧。”
楚怀王高兴道:“如此尚好,寡人恭听。”
靳尚匆匆展开几道竹简,选出第一道竹简高声念道:“悠悠苍天,茫茫大地,王命天赐,伏唯告知。国之所治者有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寡人为强国富民,特下旨颁发宪令,文武百官,庶民百姓,遵法守信。皇天后土,佑我子民,百业兴旺,永念大德…”
楚怀王摇手急切道:“略过略过,你倒是挑选几条细则给寡人念念哪!”
“遵旨。”靳尚迅速在竹简中胡乱翻一通,挑出其中一道竹简,高声念道,“一:制定法令,加强王权,取消世袭特权。贵族、世卿、领主之世袭爵禄,凡传三世而无功业者,一律斩收。斩收之俸禄,用以招募栋梁贤才,为国效力。褫夺世袭爵禄之贵族、世卿、领主,一律发配至边疆戍边垦荒
,为国再立新功;二:坚持法治,反对心治。设法规,陈绳墨,便备用,君臣百姓任法而不任智,任数而不任说,任公而不任私,任大道而不任小物。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三:精简机构,整顿吏治,罢无能,废无用,举贤任能,任人唯贤,唯才是举;四:废除井田制,奖励农耕,富农安民。从褫夺世袭爵禄之贵族、世卿、领主手中收回之土地尽数分给庶民耕种,减轻税负,以增强农人积极性;五:奖掖军功,励战图强,兵士为国而战;六:禁止朋党,竭忠臣以事君…”
靳尚越念越觉得不对劲,几乎每一道法令都在拿贵族阶级开刀,念到第二条时他已经感到脊椎发凉,浑身颤抖,当他抬头看楚怀王时,见楚怀王双目微闭,正全神贯注倾听着,还不时点头赞誉。靳尚不敢停止,咬了咬牙硬撑着往下念,似有一柄利剑架在脖子上。令尹子椒、上官大夫、太卜郑詹尹等老臣也听得浑身发颤,汗毛直竖,脸色铁青。靳尚颤颤巍巍坚持念至第六条时,实在支撑不住,手中竹简哗啦啦滑落地上,他本人半晌才回过神来。
楚怀王吩咐道:“继续念哪,寡人正听着呢!”
靳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大王啊,万万不可哪,贵族之世袭爵禄、土地财富承袭至祖宗,祖宗为国家立过汗马功劳,怎可随意褫夺…”
令尹子椒见状,也领着一群老臣涌到王位前跪哭:“大王,饶命啊,褫夺老世族爵禄,无异于变相绞杀,让我等老臣如何活啊。苍天呐,求你开开眼,先王哪,你倒是回来看看
啊…”
楚怀王正听得入神,被靳尚、令尹子椒等如此一闹,顿时气从中来,厉声叱责道:“令尹大人、太卜大人,你等贵为两朝元老,却不顾国家前途,只为自身考虑,叫寡人如何变法图强?如何称霸天下?”
屈原上前劝道:“大王息怒,宪令既出,必然是有人拥护,有人反对,不足为奇也。斩了世袭俸禄,那些庸碌无为者去何处去坐享清福?下臣早就料到在楚国变法难度极大,不然吴起也不会惨死在老贵族手中,还望大王不忘初心,砥砺推行!”
楚怀王长袖一甩,愤怒道:“宪令初行,决不可示弱!”
子椒继续哭诉道:“大王,你偏信屈原,一意孤行,篡改祖宗规制,国家必出大乱子啊!”
楚怀王正欲发怒,殿外侍卫急匆匆奔来禀告:“大王,不好了,殿外来了上百名老贵族领主哭嚷着要见大王。”
楚怀王愤怒道:“又是反对变法者,居然跑政事堂耍无赖来了,不见!”
侍卫再次禀道:“大王,你若不见他们,他们跪死在殿外也不肯走啊。”
楚怀王更加愤怒:“倚老卖老之辈,真如此,寡人倒去会会他们。”
楚怀王离开王位,愤怒走出政事堂,见一群老贵族领主跪在台下,场面混乱不堪。老贵族领主们见到楚怀王一出政事堂大门,便哭天抢地,争抢着爬上台阶,抱着楚怀王大腿央
求道:“大王哪,没法活啦,斩了爵禄,收了土地,要死人啦,大王得救救我们哪!”
楚怀王呵斥道:“一派胡言,寡人为天下百姓之幸福而变法,为强国富民而变法,何处死人了?”
众人哭嚷道:
“大王,你若颁布那三世而斩,便是杀了我等老臣;你若收回世袭封地,封地上成百上千人口便会饿死。”
“大王,我们祖先皆为开国元老,世代享受朝廷俸禄,如今你却要褫夺爵禄,让我们背井离乡,去戍边垦荒,有违天命哪!”
“大王,你受屈原妖言蛊惑,你若不体谅我等老臣,我们便撞死在这台阶上,让你遗臭万年…”
“滚,一群无能之辈!”楚怀王怒不可遏,大脚一踹,粘在他腿上那群老贵族们便纷纷倒地。楚怀王怒气冲冲转身回到政事堂上,反对变法的一群老臣依旧跪伏在朝堂上,只有柱国昭阳与屈原还站在朝堂上。楚怀王望着政事堂内乱做一堂,早已没了心思,大袖往后一甩,怒气冲冲命道:“各自回去反思,明日早朝再议,退朝…”从王位侧面离去了。
楚怀王离去以后,屈原望着四大筐竹简暗自发呆,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跪在地上的众臣也逐一爬起来散去,上官大夫、令尹子椒、靳尚大夫等人不约而同瞪了屈原几眼,并肩而出,窃窃私语;唯有昭阳到屈原身边安慰他:“左徒大人哪,你还是先回去吧,变法之事,伤筋动骨,待大王恢复理智后,自有定
夺。”
屈原摇头叹息道:“今日之事,已洞见未来。我只是担忧忠臣死于非罪,而邪臣起于非功哪!愿大王圣心明慧,坚持变法强国之心不改。”
屈原将四大筐竹简留在政事堂上,随着昭阳一道,灰心丧气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