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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为民请命屈原被逐下（第1页）

夜幕降临时，乱雪纷飞，衣衫不整的屈原已经开始在屋内收拾行囊，宋玉与景差也在一旁帮忙，大家都心照不宣，沉默不语，为遭遇如此结局而默哀。忽然间，府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几个人面面相觑一阵，宋玉主动去开门。

拉开府门那一瞬，一阵寒风迎面灌入，但见门外的暮色中站着一位蒙面女性，身披貂绒大衣，头戴黑纱斗笠，身旁陪着一名执灯侍女。蒙面女人开口便问：“宋玉，先生可在府内？”

听见声音，宋玉才辨认出此人，忙躬身施礼：“宋玉拜见娘娘！先生正在屋内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去汉北了…娘娘请进！”

“进屋倒不必了，”郑袖咳嗽道，“你去叫先生出来，本宫有话与他说。”

宋玉领命，转身入府去请屈原了。片刻之后，屈原衣衫不整赶到院门前，连正眼都来不及看郑袖一眼，便躬身行礼：“草民屈原，拜见娘娘！”

郑袖从貂绒大衣里伸出手指，直戳着屈原的额头指

责道：“看你这呆头木脑，为何就不能变通变通呢？不就是替大王写一篇祭祝之辞么，你大笔一挥不就完事了？为何非得闹出这般僵局？又是写万民折，又是抬官上殿，又是贬黜汉北？”

屈原镇定回道：“请娘娘恕罪，屈原每出一文，必发自内心，必凝结心血，那种没心没肺之祭祝辞屈原实在写不来，大王还是另寻高人吧！”

郑袖生气道：“养着你们这些文人墨客，不就是替朝廷书写辞赋文章么？何来那么多讲究？”

屈原回道：“屈原身为诗人，有独立之精神，有自由之思想，是非曲直分明，绝不任权力驱使，如桀犬吠尧！”

郑袖回头望了一眼茫茫暮色，叹息道：“你身为诗人，精神固然高贵，脊梁固然坚挺，但你既入朝堂，染指权力，便要学会左右逢源行事，卑躬屈膝做人。朝局便如这苍茫暮色，波谲云诡，权谋相争，岂容你任性妄为，岂容你追求独立与自由？”

“谢娘娘好意劝诫。”屈原回道，“然则，北辰以不改为重星之尊，五岳以不迁为群望之崇，屈原誓死也不会卑躬屈膝，粉身碎骨也不会改变本心！大王既

已逐我出郢都，我便不会回头，死也要死在汉北那片苦寒之地上。唯有如此，才对得住楚国万千百姓，对得起天下苍生…”

“本宫知你性格刚烈，但凡认定之事，千军万马也拉不回来。可是，太刚易折，至察无徒，你且好自为之吧！”郑袖说着，从脖颈上解下一块玉佩递到屈原手中，轻声叮嘱道，“念在你我相识一场，这些年你仕途不顺，起起伏伏，但我对先生之倾慕依旧未改。这块贴身玉佩还带着本宫体温，你且收好吧。余生往后，若遇困难，你便遣人送此信物来找我，只要我还坐镇南宫，定然会设法营救你。”

屈原不愿接受玉佩，郑袖只得将玉佩强行塞入屈原怀中，一声叹息，扭头离去了。

望着郑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夜中，屈原呆立在府门口，内心波涛汹涌，五味杂陈。

次日一早，几名执戟官兵押送着屈原出了城门，城外风雪交加，寒风刺骨。

屈原穿着一身陈旧的冬衣，牵着一匹瘦马，瘦马拉着一辆破车，车上绑着半车简单的行囊与几捆书简，这便是他的全部家当了。女媭与婵娟相互搀扶着，沉

默不语陪在身旁。出城百余步后，屈原回头望了一眼城门，透过茫茫风雪，曾经熟悉的王宫大殿犹如天上的宫阙般遥远，亦幻亦灭。屈原彻底寒了心，哀叹几声，毅然回头朝城郊走去。

来到城郊的十里长亭处，远远便望见长亭周围簇拥着一群百姓，男女老少站在冰天雪地中翘首以盼。逐渐走近了才看清，站在数百名百姓前面的人正是老柱国昭阳，头上须发早已结满冰霜。宋玉与景差站在左右搀扶着他，众人皆在默默流泪。

望见此番情景，屈原忙扔下手中缰绳，迎上前去抓住昭阳的手感激涕零道：“昭阳大人哪，天寒地冻，你实在不该来啊！”

昭阳老泪纵横道：“得知今日屈大夫就要远行了，城内百姓纷纷到此送别。老夫也舍不得先生走啊，便过来凑一份子了。”

一时间，上百名百姓齐刷刷跪在雪地中，高声呼喊道：“屈大夫，你不能走啊，贫苦百姓还指望你伸张正义哪！”“屈大夫，你若走了，百姓便永无出头之日了！”“屈大夫，我们都不舍得你走，你留下吧！”…

屈原拱手回礼道：“诸位乡亲父老，快快请起啊！想不到屈原遭罢黜之际，还有如此多百姓顶风冒雪相送，屈原此生足矣！”话音落定，屈原奔到人群中，将一个个老人扶起。

昭阳忙对众人挥手道：“诸位父老乡亲，屈大夫已知大家心意，大伙都起来吧，免得屈大夫逐一来搀扶你们了！”昭阳高声叫了几遍，百姓们才纷纷站起来。

此时，一位老人抱着一件冬衣踱步到屈原面前，泪流满面道：“屈大夫哪，我儿特意从汉北带回这件冬衣孝敬老朽，老朽一直不舍得穿呀。两年前，我儿在丹阳战役中阵亡了，老朽更不忍心穿了。我儿生前最为敬仰屈大夫，先生此次去汉北，老朽便将这冬衣送给大人御寒了，还望先生收下哪…”屈原听罢，泪流满面推辞道：“老人家，这寒衣牵系着你们父子之情，屈原不能收啊！”

老汉哀求道：“屈大夫披肝沥胆，一心为民，想必，我儿在天之灵也想略表心意，先生莫要嫌弃啊…”昭阳走至屈原身旁，哽咽劝道：“屈大夫，善心不可违，老人家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屈原望望昭阳

殷切的眼神，只得点头领命：“既然如此，屈原感谢老人家，感谢公子在天之灵了…”老汉打开冬衣，颤抖着双手给屈原披在身上。望着屈原臃肿的外衣，老人眼里涌出幸福的热泪：“如此，便不会冷了，不会冷了…屈大夫一路珍重，我儿在天之灵也会保佑先生…”

老汉颤颤巍巍回到人群里，一位老妇人又背着一个箩筐来到屈原跟前，同样是泪流满面说道：“屈大夫啊，你就要冒雪去汉北了，一路天寒地冻。老身连夜烙了一箩筐白馍背来送给先生，请先生收下这些干粮吧。有白馍充饥，路上就不会挨饿了，不会挨饿了…”屈原掀开箩筐上的帕子看了看，见箩筐里装了满满一筐白馍，顿时哽咽在喉：“大娘啊，烙这一筐白馍得用多少面粉哪，得种多少土地啊，一年四季忙到头，得流多少汗水呀！你还是背回去留做冬粮吧…”

老妇人坚决劝道：“每一寸土地都是老身亲自耕耘，每一株稷麦都是老身亲自照料，每一颗麦粒都都是老身亲自收回，每一粒面粉都是老身亲自研磨。唯有如此，这些白馍才配送给屈大夫。对我们老百姓来说，白馍便是生命，先生莫要嫌弃，赶紧收下吧…”

老妇人的真心诚意令屈原无力再推辞，只得从老妇人背上接过竹筐，连连致谢：“多谢大娘了，民心所爱，深似江海，屈原何德何能竟受大娘如此厚爱…”屈原收下白馍后，老妇人才满意地回到人群中。

其他百姓纷纷涌上来给屈原送了各种食物，各种衣物和被褥，塞了满满一车。送完了衣物和食物，百姓们依旧攀辕扣马，不肯放行。望着这些善良的百姓，屈原只好去请求昭阳：“大人哪，百姓送来如此多礼物，屈原实在是受之有愧！请你领乡亲们先回城吧，屈原也该上路了。”

昭阳伸手做请：“乡亲们特意出城相送，攀辕扣马，怎肯率先回去？还是请屈大夫先上路吧。”

“不如不相送，以省离别苦…”屈原挥泪点着头，深情地将现场的百姓望了一遍，试图记住每一张流着热泪的脸庞。越看内心越伤感，越看心脏越绞痛，立在雪地中的双脚终于站不住了，情不自禁跪下双膝，朝民众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以示感恩。磕头毕，挣扎着站起身来时已是泣不成声，狠心离开人群，牵着马车踏上了征途。依旧只有女媭与婵娟陪在他身旁，相互搀扶着踏入风雪中。

屈原边走边回头看，百姓们站在风雪中频频朝他挥手作别：“屈大夫啊，一路好走！”“屈大夫啊，一路珍重！”

宋玉与景差搀扶着昭阳站在雪地中，两人都充满了沮丧与无助：“先生遭此厄运，我等却无能为力，真是枉为学生了…”

昭阳望望乌黑的天幕，哀声悲叹道：“天之大道，善恶不空出，祸福不滥生，仁者在位而仁人来，义者在朝而义士至，是以墨子之门多勇士，仲尼之门多道德，文王之朝多贤良，桀纣之朝多奸佞。故善者必有所因而至，恶者必有所因而来，屈原先生乃一代忠臣，竟遭如此收场，天灾兮，人祸兮…”

寒风呼啸，乱雪纷飞，屈原越去越远了，消失在众人的泪眼里，铭记在众人的心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