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於是楚人早期发祥之地,楚人在西周末年至春秋初期尚居丹阳。商、於十五邑本为楚国土地,楚先王及先代臣民长期在商、於之地居住,直到春秋中期,楚国贵族死后还要归葬于丹阳。商鞅变法强国后,秦国经过几次大战占据商、於之地,秦王封商鞅于商、於,号为“商君”,当时在楚国朝中引发了极大震动。就在秦国封卫鞅于商、於为“商君”并南侵楚国之年,楚宣王卒,其子楚威王商继位。楚国国君继位历来有改名的习惯,楚威王之名改为“商”,乃是紧接商鞅之号为“商君”之后。想当时情形,楚国朝中失去本族发样之地商、於十五邑,楚宣王年事已高,受此打击,一命归天,其子继位而改名为“商”,与秦国封卫鞅为“商君”针锋相对,势必要夺回这块土地,并且要报仇雪恨,其痛心疾首与当时情状之惨烈,不亚于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会稽发愤之时。
秦国攻占商、於一事,对于楚国臣民一直是一种深刻的悲剧,也是一种极大的耻辱。在以后漫长的时间中,楚国为收回商、於之地想尽了各种办法,也吃尽了各种亏,秦王正是抓住楚国君臣上下这种共同的心理特征,常常以归还商、於之地为诱饵欺骗楚国。
秦国政事堂上,秦惠文王着华丽锦缎王服,高坐在王位上,堂上群臣在列。
秦惠文王道:“诸位大臣,自韩、魏联军被我大军击败后
,魏王与韩王在临晋关与寡人会盟,并向寡人求和停战。如今,我大军东出门户已然洞开,寡人欲伐楚久矣!然,齐楚联盟未破,若伐楚,齐必掣肘,诸位可有拆散齐楚纵亲之良策?”
张仪上前躬身施礼:“大王圣明也!凡我大军所指,不仅韩魏两国溃败,西方义渠国也溃败诚服,若大王此时东出,后方已无忧患。至于齐楚之盟,有下臣张仪在此,大王尽可无虑矣!”
秦惠文王道:“张仪丞相有何妙计?”
张仪回道:“回大王,昔日魏国犀首公孙衍集结山东六国攻秦,兵至函谷关外溃败而走,遂有齐楚联盟。如今,韩、魏两王已向大王诚服,齐楚联盟早已名存实亡。加之楚国朝中生变,力推联齐抗秦之左徒大夫屈原已被楚王罢免,楚国朝中皆为亲秦大臣。大王只需以商、於之地为饵,破齐楚联盟当易如反掌也。”
秦惠文王疑惑道:“商、於之地区区六百里,果真能让楚王与齐王反目?”
“大王,商、於沃野,乃楚人生发之地,楚人欲取久矣,只恨毫无机会。”张仪回道,“臣下昔日游说列国,曾在楚国昭阳府上做客,当时府中丢失一块玉璧,昭阳门下视张仪穷困,众人皆诬陷那玉璧为臣下所窃,昭阳老匹夫还当众鞭笞臣下,将臣下逐出府内,幸得靳尚大夫所救。靳尚与昭阳素为政敌,臣下与靳尚常有书信往来,我若至楚,靳尚必会助我。如今,复仇时机已到,我将为昭阳去一封信,让他替
昏聩之王照看好楚国江山,昔日我窃他玉璧是假,今日要去盗取楚国社稷是真!”
秦惠文王听后大笑道:“如此甚好,寡人命国库备足厚礼,丞相明日便可为亲秦派大臣们捎去。”
张仪躬身领命:“大王舍得投羊以捕虎,乃英名之举,请大王静候佳音!”
次日一早,张仪带上一车厚礼,在一名贴身侍卫的陪伴下,匆匆从咸阳出发,马车一路奔驰,沿灞水、丹水,一路经商洛、出武关、过汉中、经襄阳,至蓝田,不日后便到了郢都城外。望见城门下的兵士正在盘查入城行人,张仪不敢擅自进城,只好候在城门外,派侍卫进城通报靳尚。
黄昏时分,侍卫来到靳尚府门前,只见府门紧闭,侍卫低声敲门叫唤,连叫了数声,屋内传出一个回应:“何人敲门,有何要事?”
侍卫回道:“在下奉张仪先生之命,特来拜见靳尚大人!”片刻之后,府门轻轻拉开,靳尚探出头来问道:“张仪?他不是在秦国当了丞相?还记得回来找我靳某人?”
侍卫躬身施礼:“张仪先生在秦国做了丞相,有了权力与财富,他思念老友,特备足厚礼来拜见靳大人。顾及城内眼目混杂,张仪先生只好正在城外等候,派在下前来通报。”
靳尚听闻此事,即刻跨出门来,惊喜道:“富贵而不忘朋友,张仪先生真够仗义!走,速速随我到城外迎接!”
靳尚与侍卫奔至城门外,在最后一缕晚霞中见到张仪的马车,靳尚忙迎过去拱手施礼:“张仪兄别来无恙啊!想不到
你贵为秦国丞相,还记得我靳某人!”
“靳尚大夫哪里话来!”张仪拱手回礼,爽声一笑,“常言道布衣之交不可忘,昔日张仪落难楚国时,被昭阳侮辱驱逐,幸得大人出手相救才有今日。靳大夫救命之恩张仪磨齿难忘啊!”
“张仪兄言重了,天色已晚,快请入城相叙!”靳尚挽起张仪的手,进入城门,城门下的侍卫见到靳尚亲自领着张仪入城,根本不敢过去盘问。
来到靳尚府内,靳尚领着张仪在书房内逛了一圈,望着书架上摆满竹简,竹简上却扑满灰尘,张仪感叹道:“靳尚大夫藏书浩如烟海,令张仪大开眼界!想必靳大人早已学富五车,便不再触碰这些书简了。”
靳尚随手抽出一道竹简,拍拍灰尘笑道:“实不相瞒,这些书简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在楚国朝堂上,读书做不了大官,做大官也无需读书。那屈原不可谓满腹经纶,如日中天,在下只是略施小计,便被大王罢黜左徒之职了。”
张仪向靳尚竖起大拇指:“靳大人高才,岂非常人可比!”
靳尚哈哈笑道:“权谋者,从政者之根本。作谋之要,不在所谋之善与不善,而在其君之信与不信。人皆夸屈原博闻强识,娴于辞令,论治国,在下不如他,论治人,他那点小伎俩就不足挂齿了!光顾着说话了,走吧,请到正堂,我已命下人备好薄酒,为秦国丞相接风洗尘!”靳尚说着,领张仪走出书房,来到正堂案台后入座。
张仪从怀中掏出一张礼单递给靳尚:“此乃秦王送给大人国礼,还望靳大夫笑纳!”
靳尚接过礼单扫视一眼,半推半就道:“所谓无功不受禄,靳尚何德何能,竟受秦王如此厚爱?”张仪将礼单强行塞入靳尚手中:“靳大夫无需推辞,大人只需引荐张仪与楚王见上一面,便是为秦王立下大功一件,这些金银财宝大人受之无愧也!”
靳尚满脸欣喜,将礼单收入怀中,举起酒爵向张仪敬酒:“此事好说,包在靳某身上!今夜你我不醉不休,明日午后我再领丞相拜见几位当朝老臣,给他们也送点小礼,让老臣们在大王面前多美言几句,大王定会接见丞相。来,靳某敬张仪丞相!”
张仪举爵回敬:“有劳靳尚大人周旋!”两人对爵而饮,一夜相谈甚欢。
次日午后,靳尚领着张仪来到令尹子椒府上,太卜郑詹尹、上官大夫也在府上,三位老臣出门相迎,靳尚向张仪引荐道:“这位便是令尹子椒大人。”张仪忙躬身施礼:“子椒大人之名如雷贯耳,久仰久仰!”靳尚又引荐另外两位道:“这位便是上官大夫,执掌兵部;这位便是太卜大人,负责宗庙祭祀之礼。”张仪逐一躬身施礼:“两位大人之名已是早有耳闻,久仰久仰!”靳尚为三位老臣送上礼单:“此乃张仪先生所呈见面礼,烦请三位大人在大王面前多加周旋,张仪先生只求与大王见上一面,日后必有重谢!”三位老臣接过礼单,藏入怀中,不约而同道:“张仪丞相之托,我等
定当效力!”张仪谢礼:“拜托三位老大人!大人们年事已高,本应回家享清福,却还在为国事操劳,实在令人敬佩!”子椒慷慨激昂回道:“只要一息尚存,我等老臣就该为国效力。张仪丞相,快快有请!”
子椒领着郑詹尹及上官大夫先进入府内,张仪与靳尚紧随其后,张仪侧身至靳尚耳畔低声道:“楚国朝堂之中,国宝级老臣还真不少啊!”靳尚低声回道:“看看,权力何等诱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便不会撒手!”
入府后,子椒以美酒美食招待了张仪,胜过同僚之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