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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大军出征屈原独祭（第1页）

楚国民风，俗信鬼神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楚人信奉的东皇太一神，是远古最高天神，上古十大神器之首的东皇钟便是东皇太一神的伴生灵宝。楚国的东皇太一庙是国家祭祀的最高天神之庙，每有战事，君王便会率众臣到太一庙前拜天神，祭祖宗，以保佑军队获胜。

在楚人思想体系中，太一，既是哲学概念，也是世俗天地星辰祀礼概念。楚人认为，太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四时，进而生成万物，此皆为鬼神之功。此“鬼神”之内涵，既是天、道、自然，也是世俗祭祀中的神灵。太一既是天地未分浑浊之气，代表元始之道，亦是礼制祭祀中尊贵的天神、造物者。语有“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万物所出，造于太一，化于阴阳”、“道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谓之太一”便是佐证。

楚怀王下令攻打秦国两日之后，屈匄匆匆行到昭阳府上汇报军情：“昭阳大人，各路人马集结完毕，请统帅前往校场阅兵！”

昭阳问道：“明日便是出军之时，各领地家兵可否到齐？”

屈匄有些难为情：“回老柱国，大王命召集二十万兵士，然各领地家兵加上朝中大臣各家府兵，不足十万。”

“所备粮草如何？”

“勉强够两月之用。各领主出了兵士，便不愿意出粮草了

。”

“也罢，想当年老夫南征北战时兵士不足五万，照样将敌军杀得丢盔弃甲。此次攻打秦国当速战速决，两月之粮足矣！待老夫披上铠甲，带上佩剑便随你去校场阅兵。”

昭阳起身从架子上取下落满灰尘的青铜铠甲，擦拭一番，穿上。取下长剑佩在腰间，顿时变成一位威风凛凛的老将军。“铠甲上身，老将军英勇不减当年哪！”屈匄夸赞道。“老夫这一生只属于战场，不属于官场。听见官场上那些阿谀奉承之言老夫便头晕脑胀，听见战场上那些厮杀声老夫便热血沸腾。”昭阳说笑着，随屈匄出了门，登上候在府门外的战车，往城外校场奔去。

这支临时组建的军队盔甲不整，兵械不利，与正规大军相差甚远，昭阳同屈匄到达阵前时，屈匄只能摇头叹息：“昭阳大人，依你之见，这支临时军队能与秦军交战否？”

“我楚国主力大军皆分布于边关要塞，短时间内无法调动，然大王复仇心切，只能用这些领地府兵组成临时军队了。”昭阳激昂道，“将之所慎者有五，曰理、备、果、戎、约。理者，治众如治寡；备者，出门如见敌；果者，临敌不怀生；戎者，虽克如始战；约者，法令省而不烦。但凡行军作战，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一军之威尽在将也！大王受张仪所欺，颜面尽失，你我能率兵替大王复仇雪耻，替楚人争气，有死之荣，无生之辱也！只要将帅有信心冲锋陷阵，兵士便会视死如归奋勇杀敌。”

屈匄点头道：“屈匄能与老将军并肩作战，虽死犹荣，我

军定能攻入咸阳，取下张仪小儿人头，以谢天下。请老将军阵前训话！”

昭阳驱车至阵前，举起长剑，高声道：“众位兵士，男儿报国，不问出身。秦王残暴无道，欺我久矣，张仪奸诈之徒，欺人太甚，诸位当振作精神，随老夫一道攻破武关，杀入咸阳城，夺回商於之地！同仇敌忾，雪我耻辱，复我山河！”

一时间战鼓雷鸣，众兵士高呼：“同仇敌忾，雪我耻辱，复我山河！”

出征之日，楚怀王一早便率众臣来到东皇太一庙净身阁。

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楚怀王浑身赤裸，踏入一只木桶里沐浴净身，以示庄敬，以告鬼神。太卜郑詹尹身穿巫服，头戴鸟羽，脸上涂抹着怪兽纹，率众多巫祝围着木桶跳祭祀舞，巫祝手中拿着各种符咒，摇晃不停。郑詹尹高声念着咒语：“操天道，化两仪，生阴阳，转乾坤，太一天尊，急急如律令！乾坤无极，风雷受命，龙战于野，十方俱灭；天罗维网，地阎摩罗，慧剑出鞘，斩妖诛精，太一天尊，助我诛灭暴秦，一切灾难化为尘。太一天尊，急急如律令！”

祭祀舞跳了许久，咒语念了数遍，郑詹尹高声宣道：“大王沐浴净身毕，上高冠礼服！”一时间，众侍女拉起一道帷幕，将楚怀王围在帷幕中间，几名侍女抬着王冠与祭祀服，进到帷幕后面为楚怀王更衣，穿上一身华丽的祭祀礼服。

郑詹尹又高声宣道：“为祈太一天神佑我军出征将士，为祈列祖列宗保我军旗开得胜，大王请往太一庙堂祭拜上香，

以告鬼神！”一时间，众多侍女搀扶着楚怀王走出净身阁，郑詹尹率众多巫祝围着楚怀王边走边跳祭祀舞，鼓乐齐鸣，朝太一庙堂走去。

当郑詹尹推开庙堂大门时，却见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独自跪坐在神龛前祭拜，郑詹尹不知如何是好，向楚怀王投去讶异的目光。楚怀王定睛细望，见那人背影酷似屈原，只见那人对着神龛磕了三次头，然后双手展开一道丝帛，准备念诵。

楚怀王举手示意，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从神龛前传出屈原的声音，原来此人正是被禁足进入朝堂的屈原，他得知楚怀王要发兵攻秦，却不能进入朝堂进言，心中涌动着诸多想法只能向太一大神倾诉了。众人静静听着，只听屈原念道：“吉日兮良辰，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缪锵鸣兮琳琅！有楚怀王熊槐，敢用玉瑱瑶席，特献兰藉桂酒，使其卑臣屈原布忠，告于东皇太一尊神，以诅秦惠文王之多罪也！秦乃虎狼之邦，秦王嬴驷乃一代暴君，失信绝于天下，曾遣张仪以归还商於之地为饵，诱我大楚绝交于齐，使齐楚两国夙怨积增，再生仇恨。秦国君臣无道，常怀侵吞天下之心，以攻占巴蜀之优势，欲出武关夺我汉中、黔中之地久矣；以占据兵强马壮之优势，欲灭伐我社稷、鱼肉我百姓久矣！今我王熊槐，召兵民以击强敌，举长矢以射虎狼，保我山河，复仇雪耻。卑臣醮诸神，礼太一，祈东皇太一之灵德，求列祖列宗之庇佑，赐克剂秦师，且复归我楚地。敢数秦王嬴驷之倍盟犯诅，以昭太一大神之威仪！”

听到此处，楚怀王感动了，低声对身旁的郑詹尹道：“他

虽被寡人罢黜左徒之职，却仍然牵挂着朝中大事；他虽被寡人禁止踏入朝堂谏言，却不忘作诅秦文，祈祷太一天神与列祖列宗保佑我军出征将士，屈原心中还是念着寡人哪。”

郑詹尹回道：“屈原对大王确实忠心耿耿，天神可鉴哪！”

当此之时，屈原念完丝帛上的文字，放下丝帛，敞开胸怀开始大声疾呼：“神灵啊，大王一怒之下发兵攻秦，无异于以卵击石，屈原无法阻止这场战争，无法阻止这次灾难，我只祈求你保佑楚国将士免遭祸殃！列祖列宗啊，你们睁眼看看吧，楚国即将进入末日，楚国百姓即将遭受涂炭…”

听到此处，楚怀王突然怒从心起，大踏步进入庙堂，高声叱责道：“屈原，你一派胡言，方才这番话岂不是在诅咒寡人，诅咒楚国百姓乎？！”

屈原缓缓转过身来，跪地爬行到楚怀王脚下苦苦哀求道：“大王，纵受千般羞辱，也不能贸然出兵攻秦哪！秦国大军早已磨砺以须，若大王强行出兵，我军必败啊！”

楚怀王愤怒道：“寡人联秦，欲与秦交好，你反对；寡人抗秦，欲攻打秦国，你也反对。你究竟是何居心，为何处处与寡人作对？”

“大王，当初你中张仪奸计与齐国断交，不正是畏惧秦国兵强马壮乎？如今秦国国强民富，战将如云，大王为何又敢与之交战了？眼下齐楚关系破灭，北方边防吃紧，倘若大王兵出武关，齐军又从北面杀来，楚国将腹背受敌矣！”

“秦王背信弃义，张仪招摇撞骗，寡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恶

气！”

“大王哪，兵争当以国力为基石，当有财货之实与善战之兵，方能持久矣！兵法有云：但凡起兵，不可凭一时之忿，见胜则起，不见胜则止啊。患在百里之内，不起一日之师；患在千里之内，不起一月之师；患在四海之内，不起一岁之师。大王于盛怒之中仓促起兵，胜机渺茫哪！当务之急，应闭关护国，赶紧颁布宪令，变法强国。待楚国国富兵强之后，再寻攻秦良机。所谓君子复仇十年未晚，大王明察哪！”

郑詹尹上前怒斥道：“屈原，又提你那狗屁宪令，莫非你还嫌朝中不够混乱？你若斩了贵族与领主俸禄，收回领主土地，关键时刻便无这些贵族与领主家兵替大王上阵杀敌，就凭你那堆破宪令能击溃秦军不成？你竟敢在太一大神与列祖列宗面前满口胡言，诅咒大王，扰乱军心，坏了我大军伐秦之兴！大王，应将屈原拖出去斩首祭旗，以壮大军士气！”

“也罢，待我军凯旋归来，再找他算账。”楚怀王使劲蹬了几下腿，将屈原从脚下甩开，命道，“来人，将屈原轰出去！”顿时冲进来数十名执戟兵士，将屈原架走了。屈原一直在高声呼喊着：“大王，三思哪，不能攻打秦国啊！神灵啊，求你显灵救救楚国百姓吧！”

越去越远了，屈原的声音终于在庙堂外消失，郑詹尹又率众巫祝在庙堂内跳起祭祀舞，楚怀王跪在神龛前，开始祭拜太一大神与列祖列宗。

午间时分，这支临时组建的军队终究还是出征了，柱国昭阳与屈匄骑战马在前方开路，百姓们在城门外夹道相送。屈

原已是披头散发，孤身挤在百姓中间默默注视着军队出发。站在屈原身旁的两位老汉在低声感叹：“秦王欺人太甚，是该出口恶气了！”“依老朽看哪，楚军是凶多吉少噢！”屈原凑过去问道：“请问老人家，何出此言哪？”老汉回道：“往远处说，当年左徒大人促成齐楚联盟，大王率六国联军攻秦都惨败而归；往近处说，秦国大军刚刚重创韩魏联军，韩魏两国已经向秦国诚服了。秦军如此强大，我楚国孤军怎会有胜算之机哪？”屈原叹息道：“老先生所言极是。如此危局，黎民百姓都能看清楚，为何大王就看不清呢？”老汉低声道：“大王哪，被奸臣蒙蔽了双眼。可惜左徒大夫已被大王罢黜，若是他还在朝堂上，一定会阻止这次进兵…”另一位老汉道：“即便左徒屈原在朝，也是孤掌难鸣，这血光之灾是在劫难逃了！”“是啊，大王一意孤行，即便屈原在朝又如之奈何？身为父母，只能等着为孩儿们收尸了…”

屈原流泪沉默了，无助地望着兵士们踏上漫漫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