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蹻在榻上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饮食不进,唯靠汤药延续着气息。经赤鼻一番医治调理后,终于有了正常呼吸,却仍未苏醒过来。期间,若溪每天与姒蹄请安后,便过来陪在庄蹻身旁,时而为他唱支曲子,时而对他说番知心话,期盼着他早日苏醒。
依旧是一个寒风呼啸的午后,卧榻旁摆着两个取暖的火盆,庄蹻光着上半身躺在榻上,赤鼻正在替他行针,胸部与颈部的穴位上都扎满了银针。若溪跪坐在一旁泪眼朦胧望着他,两块帕子在手中交换着烘烤,一块烤热了递给赤鼻盖在庄蹻额头上,又换下另一块变凉的帕子接着烘烤。忙了半晌,庄蹻已经被扎成一只刺猬,若溪既心疼,又焦虑,满脸愁云问赤鼻:“师傅,他都昏睡三天三夜了,为何还不醒来?”
赤鼻淡然道:“为师刚将他从大司命那里抢回来,你就再耐心等等吧。”
“早知会让师傅如此费心,当初就不该让他跪在冰
雪中谢罪了,跪在屋里多好啊。”
“如何?后悔了吧?等他醒来,轮到你向他谢罪了。”
“师傅,若他长睡不醒,该如何是好?”
“为师也正想问你呢。”
若溪垂下头,想了想,轻声回道:“溪儿第一个心动之人,是古弦先生,第一个痛恨之人,是庄蹻。可这两人偏偏是同一个人,实在是造化弄人!徒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赤鼻的双手依旧在忙碌,口中向若溪叮嘱道:“溪儿哪,人世间有诸多事,你无法弄清,也无法抉择。一旦你将这些事情摆到到生死面前去考量,自然就明白了。为师只想问你,若此时此刻大司命来召你走,你是想带着仇恨离开人间,还是想带着情爱离开人间?”
若溪思忖片刻后回道:“人死了,便是去往永恒之地,永远不可能回来了。谁愿意从人间带着仇恨去与自己永久相伴呢?若能选择,我自然是选择情爱。”
“溪儿,你说得对极了。”赤鼻点点头,停下手来说道,“庄蹻之所以在临死前留下血书,向天地日月声明‘为君而死,死而无憾’,说明他离开人世时一点也不责怪你,他坦然选择了带着情爱离开人世;此时此刻,你也必须做出选择了:若你选择情爱,爱能感召一切,庄蹻便会醒来;若你选择仇恨,恨能摧毁一切,庄蹻就会永远昏睡下去。既然醒来还要遭仇恨毁灭,他为何还醒来呢?你可明白了…”
若溪激动道:“师傅,溪儿明白了,你是说庄蹻终于可以救活了?”
“关键看你如何选择。”
若溪脱口而出:“为了他能活过来,溪儿选择情爱!”
“你可想好了?”
“这三天三夜,溪儿一直陪着他,早就想好了。”
“度尽劫难,终见真情哪…”赤鼻一声长叹,“如此,甚好!”叹息落定后,赤鼻将行医箱内的最后一根长针使劲扎入庄蹻头顶上的百会穴。须臾间,庄蹻
开始浑身抽搐,紧接着发出一阵咳嗽声,缓缓睁开了双眼,奇迹般苏醒过来了。若溪激动得鼓大双眼望着他,一时间激动得说不上话来。
庄蹻定了定神,用微弱的声音对赤鼻说道:“十里长亭一别,数月未见,多谢师傅出手相救。”赤鼻淡然一笑:“久居山中无岁月,奔于人世有春秋,大司马终于醒过来了。”
庄蹻又转头望着欧阳若溪,有气无力问候道:“罪人庄蹻,见过若溪小姐…”说着,挣扎着试图坐起身来。赤鼻忙命道:“若不想再次死去,若不想离开若溪姑娘,请大司马好生躺着吧!”庄蹻只好乖乖躺回榻上。随后,赤鼻开始小心翼翼拔出银针,一根一根装回行医箱。
所有银针拔完了,若溪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不顾一切扑到卧榻前,抓起庄蹻的手轻轻捶打着,眼中流下幸福的热泪:“你这害人精,终于醒来了!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害得师傅为你费了多少心血啊!”
庄蹻苦笑道:“从我跪在雪地中冻僵后,便不省人
事了。后来得师傅相救,慢慢进入昏厥状态。在生死边缘,我能听到姑娘用曲子召唤我,我便使劲往回奔跑。跑啊跑啊,一路跑来,期望了千万次,失望了百千回,可我始终没有放弃。刚才受师傅一针猛刺,总算苏醒过来了,总算又回到姑娘身边了…”
赤鼻掀起被褥为庄蹻盖住上半身,笑道:“大司马啊,光靠你一人努力也没用,是溪儿放下了仇恨,用情爱召唤你,你才得以归来!”
庄蹻双目噙泪,深情地望着若溪:“师傅所言极是,是若溪让庄蹻重获新生!”
“往后余生,道路漫长,你俩且行且说吧。”赤鼻收起行医箱,起身离去了,“我去炖点参汤,晚上给你补补身子。”
赤鼻离去后,若溪立即拥入庄蹻怀中,轻声哽咽着。庄蹻紧紧搂着若溪,轻声安慰她:“溪儿不哭,即便天塌地陷,我们再也不分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