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笼罩着郢都,这座看似洁白无瑕的王城内,却隐藏着诸多污垢。
楚国朝堂上,柱国昭阳死了,三闾大夫屈原遭流放了,大司马庄蹻遭罢黜了,令尹子椒也让位给子兰了,仅剩几位苟延残喘的老臣还围在新君身边溜须拍马,“惟楚有才”这句豪言壮语已经沦为天下笑谈。在这昏暗的朝堂里,唯有楚怀王在世时封赐的两位年轻大夫——宋玉与景差,还在延续着屈原桀骜不驯的精神。这两人就像两只萤火虫,正在努力燃烧自己,试图照亮昏暗的朝廷。
一骑快马将庄蹻反楚自治的密报送入郢都后,顷襄王突然从酒色的浸泡中醒过神来,迫不及待召集众臣到政事堂商议对策。当他将一卷羊皮密信从王案上扔到众人眼前时,满堂老臣吓得哆嗦颤抖。
“庄蹻这厮,寡人正派禁卫军四处缉捕他,他却逃
回会稽郡,公然反楚自治了!”顷襄王拍案而起,指着众人道,“诸位大臣,可有讨贼良策?”
子兰上前禀道:“王兄息怒,君,天也,天可逃乎?庄蹻犯上作乱,焉能逃出王兄掌心?依臣弟之计,可命景翠将军集结北境驻军,挥师南下,一举灭了他!”听了此言,顷襄王暗自点头。
宋玉急忙上前进言:“大王,不可也。虽然庄蹻曾激怒于大王,但他不久前刚率兵击溃齐军,守住了会稽郡,保住了楚国疆土完整,大王应该嘉奖才是。”
“他一直在同寡人做对,才招来齐国二十万大军,虽然齐军暂时退却,齐王岂能善罢甘休?如今他又拥兵自重,以致内忧外患,寡人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顷襄王指着宋玉叱责道,“你竟然让寡人嘉奖他,居心何在?莫非你们在内外勾结,想推翻寡人不成?!”
“大王息怒也!”景差忙上前劝解,“朝中为何设百官?不就是为了让大王兼听众家之策!臣下曾闻,
这世上唯有圣人能内外无患,若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大王何不先抛开会稽郡之事,让庄蹻作为外忧而促使朝臣们戒惧团结呢?景差以为,楚国朝廷毕竟有恩于庄蹻,庄蹻绝不会率兵来攻伐大王。”
“攻伐寡人?”顷襄王怒气冲冲道,“再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
“景差之言谬也!”坐在王位旁辅政的靳尚摇着头,缓缓起身道,“内忧不除,何来外宁?叛而不讨,何以示威?”随即转身向顷襄王禀道,“大王,臣下以为,令尹大人之策可行,大王当立即修书一封,命景翠将军率兵南下,一举灭了庄蹻那厮!”
“叛而不讨,何以示威?”顷襄王重复着这话,点头道,“正合寡人之意。”随即指着人群中垂头而立的上官大夫问道,“上官大夫,你执掌兵部,在即将出兵讨伐逆贼之际,何以一言不发?”
上官大夫躬身出列,颤抖着声音禀道:“既然大王问起,臣下不敢隐瞒。三日前,下臣已收到北境军报
,说,说,景翠老将军他…已在前线病亡了…”
“你说甚?”顷襄王急得在王位前直跺脚,“如此大事,为何迟迟不报?莫非你也想欺君罔上不成!?”
“冤枉啊!”上官大夫立即跪地而呼,“臣下之所以未及时禀告大王,其一,臣下担心大王听了此事不高兴,忧愁伤身;其二,臣下正在物色北境边防统帅,待觅得人选,臣下便会向大王禀告,以解大王之忧矣!”
“你倒会巧舌狡辩…”
上官大夫鼓起勇气抬起头,瞥了靳尚一眼,显出哀求的神情。靳尚心领神会,躬身劝解顷襄王:“上官大夫体贴君心,乃是忠贞之臣,望大王明察。”
对于辅政大臣靳尚的谏言,顷襄王自然是言听计从,无奈地摆手道:“如此说来,寡人错怪你了,起来吧。”
上官大夫起身谢恩,再次进言:“大王,大治之后
,民之所以容易兴乱,皆因享受安宁太平久矣,静极思动,故生邪念也;大乱之后,民之所以容易治理,皆因民众遭遇乱世久矣,畏惧灾祸复至,故思安以保全性命也。庄蹻越是兴兵作乱,百姓越是渴望大王统治,赐以安宁,此乃安危相易、祸福相生也。”
“上官大夫言之有理,”靳尚赞道,“景翠老将军逝去,北境三军已无主心骨,当务之急应先选派一员大将,赶赴齐楚边境稳住军心,守护疆土。”
顷襄王思忖有顷,点头道:“上官大夫,你瞒了寡人三日,统帅之人可物色好了?”
或许,是因为几次大战下来,主将悉数战死,楚国朝中根本就没可选之人了;或许,是因为上官大夫压根就不想将景翠病逝的消息告诉顷襄王,以免惹他烦心,一心只想着将这则消息压住,报喜不报忧,一直是臣子讨好君王的惯用手段。因而,当顷襄王突如其来问他人选时,上官大夫僵持片刻,慌忙间选出一个人来:“景翠大人有一侄儿,名叫景缺,可谓文武全
才,曾在刑部领事,主管天牢防务。几年前,天牢遭劫,瓯越王姒蹄逃走,景缺被先王革职后,便一直藏在府中习文练武。若大王能重新启用他,此人必会感激大王再造之恩,边境可守也!”
“虎父无犬子也。为了边境军务,寡人愿赐他将军头衔。”顷襄王迟疑道,“只是,这兵权给出去了还得握在寡人手中才行,不能像父王赋予庄蹻兵权令其统领会稽郡,时至今日他却拥兵自重,令寡人左右为难。”
“此事好办,”靳尚建议道,“可派一心腹之人同去督军,时时向大王汇报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