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金蠡又多买了几盆仙客来,搁置在院子门口,跟原先的那一盆为伍,也不至于孤独。
10月6号这天,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
这一天也是李琪琪结婚一个月的纪念日,新婚夫妻还没从国外度蜜月回来呢,就直接从欧洲跑去中东某个国家旅游了,朋友圈每天更新几次,每一张照片,每一个文字,都像蜜里调油一样溢出着幸福的芬香。
他们门当户对,彼此相爱,又没有世俗羁绊,这样的婚姻才会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我羡慕李琪琪能遇上真爱,也衷心希望她能像童话城堡里的公主那样,与邻国的王子有情人终成眷属,幸福的过完这一生。
我以为今年的中秋节,也就这样了。
羊城的中秋节,向来跟春节一样重要,象征着平安祥和,阖家团圆的盛大节日。
金蠡到了棋院一趟,回来时却提了大包小包,全是包装精美月饼,除了棋院派发,其它都是职业棋手之间做人情往来的礼品彼此相送,因为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送出的月饼不但价格昂贵,还种类繁多,小砚砚喜不自禁,他和我妈一样爱吃甜,对甜品毫无抵抗能力。
我也喜欢甜的东西,可是不喜欢吃月饼,或许是以前在奚县过中秋节吃的月饼都不好吃,便觉得所有的月饼都是不好吃的。
奚县的月饼大多是本地小作坊里制作出来的,就一层油纸包装,不贵,起码每一年的中秋节,奶奶都会买一筒回来,可是太甜,太油了,里面的瓜仁又硬又苦,咬一口,硬邦邦的表皮下全是粗糙的糖粉,毫无口感可言,我便不想再咬第二口了。
一筒月饼只有四个,那会儿家里实在穷,四个月饼都得摆上供桌,等到晚上拜了月,天上的神仙享用完了供品,才轮到我们吃。
然而妈妈嗜甜,闻到月饼甜腻的味道,就等不及晚上了,见爷爷奶奶不在周围,偷偷拿走了供桌上的一个月饼,喜滋滋的一分为二,把掰得大份一点的给我,她自己吃那半块小的,可她手上的月饼还没塞进嘴里,就被奶奶夺走了,还狠狠地呵斥了我们一顿。
妈妈委屈地含着泪,挎着肩膀,无助的缩在潮湿阴暗的墙角旁,她好几天没有梳洗了,蓬头垢面,全身脏兮兮的,一双没有灵气,却水灵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供桌上的月饼。
那时只有七、八岁的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见奶奶离开了之后,战战兢兢的偷走了供桌上那块被我妈掰开过的月饼,看着妈妈连啃带咽高高兴兴的吃完半个月饼,沾了油腻饼屑的手还放进嘴里吮,然后心满意足的冲着我笑,笑得很甜,很漂亮,即使后来我被爷爷奶奶打了一顿,也觉得很值。
我在羊城过的第一个中秋节,体感也不怎么好。
那会儿金蠡对我很好,因为我听不懂白话,他便也让王妈用普通话和我交流,或许是这个要求,她开始厌恶我,常常阳奉阴违,甚至不肯和我说话。
中秋节那晚,王妈也会拜月,然后极不情愿的切了一块月饼叫我吃,在她的眼里,供品是神仙尝过的,留有福气,是很珍贵的东西,能分一块月饼给我,已经是她最大的恩赐了。
我从小对月饼留有巨大的阴影,是真的不喜欢吃,便拒绝了她的恩赐。
或许是我拒绝得太干脆,变成了不屑吃她的东西,成了她眼里的不识好歹,从此之后,她便记恨上了我,再没好脸色给过我,处处为难我,暗地里常常说我的坏话,甚至克扣金蠡给我的伙食费……
高中毕业之后的两年时间里,我都是与妈妈一起过中秋节的。
白天先去一趟精神病院,妈妈当然不记得我了,可是她还记得月饼,也一如从前那样吃得津津有味,一盒四个的月饼,不让她全部吃完,她便会闹起性子,对我又抓又挠。
便是这样,我也当跟家里人度过中秋节。
晚上回到合租房,独自一人咬着又冷又硬的馒头,看着窗外皎洁的月亮,带着妈妈留在我手臂的抓痕,便算是过完中秋节了。
再之后的中秋节,我有小砚砚陪伴了……
虽然两岁前的小砚砚还太小,什么都不记得,可我知道,有他在身边的中秋节,月光特别的皎洁明亮!
今晚的夜色也一如往年那样皎洁明亮。
只是好像热闹了太多。
没有拜月,可是院子的桌子上同样摆满了瓜果月饼,而且月饼的馅料种类繁多,除了虾蟹瑶柱鲍鱼之类的海鲜馅料,还有榴莲蔓越莓等等的水果馅料,其中有一款还是巧克力荔枝馅的冰皮月饼,小砚砚特别爱吃,可是又不敢多吃,每吃一块,滴溜溜的眼睛就看向我,生怕我像上次那样不高兴,再打他的屁股。
远处的人家一大早在家门口挂了好几盏灯笼,金蠡很是怀念,回忆起了他小时候过中秋节的情景,羊城每逢中秋节,家家户户都会在院子里“树中秋”,大概就是从二楼的阳台里,拴了一条绳子垂到了院子里,绳子上挂了自己扎的灯笼,据说,谁家的灯笼树得越高,挂的灯笼越多,那一年就财源广进,吉祥如意。
金蠡还怕我们不信,用手机下订了制作灯笼的必需品,等到快递员送来了一大堆物品之后,他便手动扎起了灯笼。
可是他那双下惯了围棋的手,已经不太会用剪刀了。
“哥哥,这边破了个洞哦……”小砚砚指着跟前的那面纸张,善意的提醒金蠡。
“没事,用透明胶黏住就行了。”金蠡擦了擦额上的汗说。
“好大哦!”小砚砚强调道,声音拔高了许多,我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洞果然破得很开,足有拳头那么大,的确不是透明胶所能黏住的。
金蠡抿着唇不说话。
“底盘呢?”我朝灯笼里头张望了一下,盛放蜡烛的地盘不知所踪,只看了个底朝天。
“在这呢……”金蠡黑着脸,挑了根粗一点的竹篾,努力将卡在纸壁上的底盘捅下去。
“啪”一声,原本死死卡在纸壁上的底盘受不住金蠡太猛的力度,直接从纸壁上掉了下来。
我和小砚砚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我跟小砚砚帮的忙,三个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重新扎出了一个漏风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