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不出口,干脆扭过头。
算了。
灵巧手指几下穿结,就将玉带板排列妥帖,云弥声音也轻:“殿下这就要出去吗?”
“嗯。”
“可是,春蒐时连觐见陛下都延至巳正了呀。我昨日听衡阳说,她睡过了,午时才去请安都不曾挨骂。”她仰着脸,又踮脚虚抱一抱他肩膀,“郎君这是去哪里呢?”
唉。他把脸转回来。
这样可爱,谁来告诉他该怎么办。
总之,不能不理她的。
“我回长安。今晨约了中书令议事。”他简单解释,又莫名添补一句,“去岁关中大旱,如今开春晚,他怕农桑事仍旧不利,要教我如何应对。”
又郁闷自己多余,何必这样仔细汇报行程。更恼人的是,汇报也就汇报了,还说不到点子上。
他分明想暗示的是,我今日有事,昨夜都没舍得走,是想见你。
他自己说不出口,估计她也想不到了。这笨蛋小娘子。
云弥垂眸认真检查带钩,口中却回道:“我知殿下辛苦。这是要紧事。”
也许是场面话,也许不是。总之李承弈还是感到有些高兴,被她肯定,和朝臣们信手拈来的“殿下贤德”,是不同的。
他撇开眼望向别处:“大家醉心山水,适逢春蒐时节,还不知要在行宫待多久。”
云弥“嗯”一声:“公主问过。御前的给使们是说,归期不定。”
他又找补:“我并不是催你……”
她手上替他最后收好卡环,轻拍了拍。
他以为是没有回应,摁住心中空落,侧身要走。
她叫住他:“殿下。”
他倏地回过头。
她歪了脑袋,拿起左手食指,戳一戳左侧圆圆脸颊:“再陪衡阳两日,我寻个由头,也回长安去。好不好?”
李承弈望着她,突然不想再纠结怎么办了。随便吧,他也没法怎么办了。
径自走回来,将人按进胸膛。手掌妥帖扶在她温热余存的颈项间,低声再低声:“有句话忘记同你说。”
“万幸那一日一夜雨声,换到檐下平安。”
云弥不解。不过乖巧地没有追问,脸庞靠在他肩上。
他松了手,转身大步离开,这次没有回头。
*
次日还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皇帝近日见僧侣频繁,一时兴起,邀诸位年轻郎君去行宫正殿辩“道生万物”。衡阳听得眼皮子睁不开,偷偷溜出来找云弥。
她正坐在窗下作画,时不时瞅一眼窗外雨景。
“……什么佛陀言觉,菩提言道。”衡阳在屋舍内乱窜,“谁听得懂,我瞧一屋子郎君和公主郡主们都困了。只有望夏还听得上,她说菩提是慧,乃修行者经年累月研习佛理之觉悟,而道家不讲觉悟。道士们满嘴成道成道,才是错解。阿耶拊掌大笑。”
门下侍中、邓国公虞家的二娘子,虞轻缨,生在凛冬,母亲就起小字叫望夏。
“望夏最聪明了。”云弥俯身调色,“我上月在朱雀大街遇着她,她就又去慈恩寺,说要看看心外独立之境究竟是个何物。”
“望夏是很好。我也挺喜欢她,但不算特别特别相熟。”衡阳站定,回头看她,“我跟你说吧。她阿耶催我阿兄成婚,或许正是和我阿耶议过,想望夏做太子妃呢。”
云弥笔一停:“望夏?”
“阿兄和三兄之前在马场救过她们一回。她们选错马,险些摔下来。”衡阳丢一枚糕饼进嘴,“不擅烈马的女娘,有人在也不该乱骑的。又不是人人都像我,我能独自降服陇右群牧里最烈的马,叫它停它就停。”
这都能洋洋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