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捷走出几步,再次回头:“郎君。”
“长安城里各路亲王府郡王府的人我都认识些。我们都说,郎君是最好的主君。”
他十四岁生辰时,郎君将将十三岁。清晨时,得意洋洋送给他一副弹弓。
他那时才知道,明明每日下学后已经很晚,郎君还溜到内苑做什么。
为他做礼物,为微不足道的他做礼物。
伴读多是世家子,但他不是,他只是随从。仗着阿娘是内宫乳母,又通过圣人考校,才有机会来到东宫。
但小殿下对他说,不必这样想,才能永远比出身更重要。
殿下十三岁就长得高高,坐在树上研究新制的弓弩,单腿曲起,头也不抬:“人人都讨厌蠢人,但自以为永远高贵的,才是头号蠢人。”
接过弹弓时,十四岁的何啸捷第一次尝到庆幸的滋味。庆幸幼时听了阿娘的话,好好背书好好练拳,这才能被陛下选中。
他回家去给阿娘看弹弓。阿娘很欣慰:“我就知道太子殿下品行一定会好。”
“为何?”
“因为他是孝穆皇后生养的。”阿娘这样答,“阿娘服侍过先皇后,她是天地间最好的女子。”
啸捷想,郎君一定要找如今天地间最好的女子。
而李承弈正在想,那小娘子真是天地间最坏的小娘子。
步步都冲着他的心来,但她永远保持关键时刻临阵脱逃的机警,和扬长而去的从容。
这不公平。她一定也清楚不公平,但她更明白,一旦得手,不公平他也无计可施。
他记得自己第一回明确表露无计可施时的情境。
上元节时,宵禁解除一夜。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挤满人群,烛灯几乎彻夜不熄,明亮如同这一夜的圆月。
这是一年之中的第一个月圆之夜。
他早早要求她想办法,戌时前到东宫来。
云弥很不乐意:“每岁上元节,我都要同阿姊、衡阳、望夏、荆溪、梦闲、晴时……”
“可以了。”他简直头疼,“你像在上元宴饮时报菜名。”
她不说了,但还是不乐意,嘀咕几句,忽然问:“那件事,早些晚些不都一样吗?这么早来做什么呢?”
他原本都打算问她,想不想要鱼灯和兔子灯。当头听见这一句,愣在原地。
她以为他还是叫她来做那件事。
但他明明早就不是。正旦休沐三日,他领着她看了一堆兔子饰品,买了冰糖山楂,折了将谢的梅花,还放了袁州人口中说的“烟花”。
虽然炸破二人衣物。
她怎么又这样说。他很不乐意,干脆不解释,不再问鱼灯,强硬回复:“必须。”
她很郁闷地背过身去。
上元当夜。
闹元宵时人人佩戴傩面,他拿了一张狮面一张佛面,都是长街上最常见的式样。她穿着那条束腰烟紫襦裙左转右转,心情好了些许:“我真是漂亮呀。”
他在她身后不屑嘁了声,她隔着镜面掀他一眼:“郎君有话要说?”
“无。”他将佛面递给她,“可惜元宵鸣鼓聒天,燎炬照地,人却不露脸。”
她小声再小声:“不然还不跟你一起玩呢。”
他没听清:“什么?”
“我说走吧。”她挽他臂膊,“我们也去‘充街塞陌’咯!”
(注:人挤人。)
我们。他任她扒在手臂上絮絮叨叨,迈出门槛时,唇角扬起。
下凸月缓缓游升至夜空中央,从树梢枝头向行人视野里,晕出一层月光薄雾。
李承弈难得脚步这样慢,他就没走过这样慢的路。余光里看,她的绣鞋移动更慢,微垂着脸,跟在自己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