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陶俑?”被她的声音拉回思绪,云弥正皱着眉。
他走到她身侧:“是。”
“可是……”她指了一指,凑到他耳下,“陶俑不是墓葬品吗,怎拿到市面上来贩卖?”
“一般是作随葬用。但胡人风气开放,又多信奉萨满教,不如中原人避讳生死。”胡人摊贩大多能听中原官话,他低声同她说,“长安还算好,佛学影响无出其右。在漠北一带,家家户户都有祭坛。坛下置陶人,就是在替自家祈求神灵赐福。”
“神灵?”
“萨满教义,认为世间万物皆由鬼神主宰,神灵赐福,鬼魔施祸。他们口中的萨满,就是部落内的族人,被选为萨满神的化身,庇佑氏族安宁。”
“我在异闻传记里读到过,但从没见过。”她小心伸出手,碰了碰一座陶俑,“它举着的是什么?”
“答腊鼓。这是贵族祭祀用的乐伎俑。”
近看只觉得栩栩如生,她又换一个问:“这个呢?”
“胡商俑。”他仍旧耐心解释,“你瞧它们身上。挂有囊袋的,多是商俑;牵马和骆驼的,就是侍从俑。”
“做得真好。”
“你实在好奇,可以买一套回去看。”李承弈见她打量得专注,干脆直接道,“我也不避讳这些的。”
“……还是不要了吧。”云弥缩一缩脖子,把手背到身后,“有些瘆人。”
又星星眼看他:“殿下什么都知道呀。”
“上学时会请四方馆的老师来讲各地习俗,我也去过丰州朔州一带数回。”他揉揉她的脑袋,“你多出来走动走动,也都会知道的。”
多出来走动走动。云弥低头拨弄一座木雕:“好。”
等离胡人摊贩远了,才又问:“从前,长安城里是不是特别特别多各国风物?比如今还要多得多。”
他明白她的“从前”,模糊指代盛世。
垂眼应道:“嗯。”
“郎君听没听过一句诗?前些年战乱时写的。”她踮脚,“‘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
分享完毕,不免有些害怕。
权力和尊严永远流动,因为看人,只有人是活着的。同样是帝王,有人被指着鼻子骂行为“堪比桀纣”也能忍住不发脾气静思己过,有人被御史弹劾大兴土木——即使他确实大兴土木,都勃然大怒。
权力不是幼童幻想里的阴诡磅礴,自始至终,是人性。
正如此时此刻,他可以理解“贞观开元”为先祖荣耀,也可以理解为今时落寞。
“这位还写,‘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他望着她,这样回复。
(注:无法逢时生在贞观年间,那时几文钱买一斗稻谷,没有战乱。)
云弥无意识攥起手:“是啊。”
他望着长街一路绵延的烛灯,不知在想什么。她碎步跟上去,忽然低声道:“其实,无论都护府有几座,突厥是否归顺,上元节总归可以热闹几日的。”
她以为他不会接话,她自认这也并不算高明安慰。不防他淡淡一笑,很快回应她:“小娘子想,‘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
(注:在有味与无味之间追求生活乐趣,在材与不材之间度过一生。)
越是豁达的诗文,内里所藏对朝阙、对局势、对世事的不满,也就越深刻。
譬如这一句。
所以云弥摇头:“不。”
“我不曾对殿下失望。”
他倏地侧过脸来。
她双手背在后,羞涩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