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的。有一回路过碰到,旁人要她滚出长安,还动手砸铺面。我问她为何不生气,她说,‘因为我就是长安人’。”
云弥默然片刻,只问:“芸娘子可有婚配?”
“有过的。八九年前了,成婚第二个月,她的郎子就随军去河北参与同藩镇的战事。”轻缨低头,“没有回来。我问她为何不再挑,她说反正也不知能活到哪个月,算了。”
云弥不免又是默然。
“所以我同她关系极好,她和我说过好多事。”轻缨微微笑道,“她还想教我说栗特语言。不过后来发现,她自己说梦话都是中原官话了,纯正的洛阳乡音。我家中还有剑南音调呢。”
“长安在你眼里很不一样。”云弥戳一戳她的手背,“长街短巷,都是故事,是吧?望夏小史官。”
“哎呀。”轻缨又害羞了,“如今也不进学了,我四处转着看一看嘛。”
云弥趴在手臂上,出神看着轻缨。
那郎君的为人是不错的。至少他能说出,我不是柜坊里的飞钱。
至少他明白,心中喜欢她,就不可再同旁的女郎有所联结;同时即使心中喜欢她,也要一视同仁敬重其他小娘子。
但他或许不能明白,她对友情的另一份理解。
并非女郎就一定要和女郎好。女郎也可以因为政见相左、利益冲突、脾性不合而互相敌视,争抢到底。
但比起受男女情爱影响,这些截然不同,甚至珍贵。
她是这样欣赏望夏,她相信望夏也是这样信任她,才会分享自己眼中趣味盎然的人和事。这样的两位小女娘,绝不能因为一个男子而心生龃龉。
放在整个天地间,都是很可惜的事情。
云弥有了决断,又去戳望夏的手。
轻缨捂脸:“怎么啦。”
“你为何觉得殿下好。”她认真问,“仪表容貌吗?”
这回闹得有点凶,她暂时只能想到这一个优点。
轻缨不防她又这么直接,不过还是诚恳摇头:“不是。”
“认真说起来,同今日也有关系。”轻缨低声,“是去年有一回,陛下在淑妃宫中办书会。那时我同芸娘子来往渐多,听到有人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议论栗特人在京中存居之事,忍不住起身反驳。那时陛下在场,没有人敢替我说话,我也很怕自己惹出祸事。”
皇族有时还是讳莫如深的。
云弥歪头:“殿下帮你了?”
“嗯。”轻缨点一点头,“他说,霍骠姚封狼居胥,都会写‘亲亲百年,各延长兮’,也有信任的匈奴将领。统是为了治,为了‘声教讫于四海’,不是为了某一场战事的胜利,也绝不是为了驱逐。”
“圣人原本不大高兴,听他这样说,才没有继续看我。”轻缨托腮,“虽然陛下也不是暴戾之人,不会当真怎么样。但有他维护,我自然就更没事。”
“我原本想向他道谢,”轻缨拿手指在桌面划一道,“可他急着同几位郎君去打马球,后来又说打得衣袍脏了,干脆走了。”
“再后来……”她有些低落,“在马场时,殿下同纪王一道救了我和梦闲。我向他道谢,他已经不记得了。”
云弥攥紧襦裙边缘:“在淑妃宫中,是什么时候呢?”
轻缨不解:“嗯?”
“就是……时节。”云弥镇定揶揄,“若是夏日里,你应当大胆些,请他用冰蔗浆。”
“算是夏日。”轻缨更加不好意思,“七月底时,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