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一迟疑的工夫,眼前的人就冷笑了一声。“怎么,是你那个小侍人上别处打听回来的?”他猛然一激灵,唯恐她迁怒鹦哥儿,忙抢着道:“不是,是我今天出去,我……遇见那尔慕了。”说这话时,双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绞作了一团。虽然这就是实情,他也绝不喜欢那尔慕这个人,却仍然觉得像是将谁亲手推出去了一样。赫连姝听他这样说,神色倒是稍霁,可能是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只轻哼了一声,“没有一个给本王省心的。”他很久没有见过她这样坏脾气的模样,心里一方面发憷,另一方面却也忍不住悬了起来。她这阵子待他,一向都很和气,她这个人规矩也淡,并不像从前宫中有什么“后宫不得干政”这样的戒律,就连筹备攻打西齐的事,也不避讳和他讲。她仿佛没有必要,因为他问这一句,而突然翻了脸色。但他仍安慰自己道,或许只是她近来太忙,让大可汗差来遣去的,脾气上来了,不耐烦,也是有的。“是我不对。”他低声道,“我不该你一回来就问,搅得你连饭都吃不好。”说着,就主动去替她倒酒,“我不问了。”手还没有碰到酒壶,却忽地被她一把抓住了。他在她冷冷的目光里,也闹不清她的意图,只忐忑地望着她。“你,你拉我做什么?”赫连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扬了扬嘴角,“你和刚遇见本王的时候,果真很不一样了。”他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自己心里也有些怅惘。那时候的他,别说做小伏低了,连一句软话也不会说,被她戏弄着要他侍酒,他也直愣愣的,好像背脊总是弯不下去一般,即便是旁人使眼色要他有样学样,他也学不明白。当初他还以为,他只要和她捆在一起一天,就会别扭一天,彼此猜疑,相看两厌。哪里能想到,他还会有小心翼翼,逢迎她脸色的这一天呢。他轻轻使力试了试,没能将手腕从她手里抽回来,只能道:“是我心急了,不该这时候问这些。我替你再添一杯酒吧。”这人却并不放手,只直勾勾地盯着他,忽地手上一使劲,带得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往她怀里倒去。“啊!你……”他轻呼了一声。她将他按在身前,姿态仿佛亲切,手上的力道却不轻,颇有些霸道不容置疑的意味。“告诉本王,我和你的那帮子破烂亲戚,你站哪一边?”“你轻些,弄疼我了。”他忍不住动了动手腕,低声道。眼前的人愣了一愣,眼中的锐意收了些许,手上果真放轻了些。他瞧着她的模样,却很不明白,她怎么突然生了这样大的气。“你怎么这样问。我都在你的身边,和你同寝同食这样久了,你说呢?”他有意不与她起争端,只一味低声软语道:“我知道,必定不会是你要将她们送去关押的,一定是大可汗要对她们施以重罚,你为了帮她们,才行此举。我并没有猜疑过你什么,是我方才问得不对了。”赫连姝怔了怔,却忽地冷笑出声,且不同于往常冷酷,笑声里更有一丝他读不明白的意味,直笑得他既茫然,且全身发凉。“你,你别这样。”他无措道。这人将他牢牢按在怀里,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这般亲热的情景,说出来的话却寒凉透骨。“你猜错了。是本王进言,要将她们关押起来从重发落的,如果不是母亲留她们还有用,本王还想她们死呢。”64出云归雨(三)被凶了呢。他望着她,怔怔的,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懂,连在一块儿却全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赫连姝也凝视着他。她将他按在怀里不放,一双眸子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明亮的琥珀色,像是某种鹰隼的眼睛,在追击自己的猎物。她的怀抱原本该是很暖的,往日里,他让她这样揽着的时候,向来半是耳热,半是心安。然而这一刻,却忽地品出了刺骨的寒意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迟疑着,攀在她肩上的手慢慢滑落下来。她双臂仍保持着拥住他的姿势,只是眼睛里没有一分温度。“本王说得很明白了,是我提的严惩她们,我想要她们死。”“你……!”崔冉猛一下发力,要从她怀抱里挣脱出来,无奈她揽得紧,以他的力气,竟不能够。不过是在她的身前徒劳地推搡了几下,反而显得分外狼狈。一瞬的工夫,他的双眼就红透了,盛满了水光,像是红烛上将落未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