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意地沿着沟渠往上走,终于到达源头。她举目望去,见一群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围在一起,吆喝着往地下钻着什么,严寒天里&nj;,竟一个个热出了&nj;汗。一个修长的人影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不&nj;停上下挥手,对下面的人从容比划,间或就着火光用手中的笔在本子上勾写两下,然后迈下岩石,往众人堆里&nj;察看一番工程进度。
&ldo;周师傅!&rdo;李攸烨亲切地唤他。此人正是钦天监监正周成说。周成说回过&nj;头来&nj;,一张清和儒雅的面容映在火光里&nj;,与他那身被泥垢玷污的青色棉袍衬比鲜明。他虽过&nj;了&nj;不&nj;惑年&nj;纪,但面上整洁无须,清眉善目,仍是玉瑞国难得一见的美&nj;男子。瞥见他手里&nj;持着那个已经有些发&nj;旧的本子,李攸烨微微笑了&nj;。在她印象里&nj;,他几乎与这个本子形影不&nj;离,她无缘窥见里&nj;面的内容,但知&nj;道和他现下忙碌的事情没有多大关&nj;系。她时常想是什么东西令生性&nj;淡泊的周师傅,爱到这种程度,无论身处何时,身居何地,都舍不&nj;得放开一会儿&nj;的。
周成说把本子搁进袖里&nj;,迎上这银甲少年&nj;,先含蓄地施了&nj;一礼,接着心照不&nj;宣地和她往噪声外围避了&nj;避。
&ldo;石油出来&nj;时会呈井喷之势,油会顺着沟渠汇入瑞江,一个时辰便能抵达入海口。届时,需及时封住井口,填上沟渠,避免殃及池鱼,到时候不&nj;仅废了&nj;这处油田不&nj;说,还会引发&nj;难以控制的灾祸!&rdo;他一边走一边着重提醒。李攸烨认真地听着:&ldo;此番多亏周师傅相助,攸烨感激不&nj;尽!&rdo;
周成说只摆摆手:&ldo;但愿这些都用不&nj;上!&rdo;李攸烨默然,须臾,她踟蹰着,顾向他:&ldo;周师傅,您历来&nj;对星象八卦多有研究,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rdo;
半个时辰后,李攸烨从山上下来&nj;,锁着眉头,无比困惑于周契阔最后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
&ldo;可还记得我跟你提过&nj;的时心轴吗?&rdo;
&ldo;时心轴?&rdo;
&ldo;呵呵,不&nj;记得了&nj;好,都不&nj;记得了&nj;最后才能记得!&rdo;
她本来&nj;是想问他关&nj;于臆梦的事情,后来&nj;只是顺带提了&nj;提似乎遗忘了&nj;什么东西,他便给&nj;了&nj;自己&nj;这样让人抓不&nj;着头脑的答复。什么叫都不&nj;记得了&nj;最后才能记得?既然都不&nj;记得了&nj;,怎么还能记得?时心轴?那又是什么东西?她疑惑着攀上了&nj;马,沿江返回,一路上都在思忖他的话,一时倒忘了&nj;忧心他所说关&nj;于臆梦的不&nj;好预兆。到了&nj;军营才想起来&nj;,心里&nj;立即压了&nj;重重隐忧。
如此过&nj;了&nj;一夜,城外仍旧风平浪静,丝毫不&nj;见齐军的影子。居心叵测的人便开始为李攸烨罗织密谋造反的罪名。因此李攸熔一直没有对轻骑进城的事松口。康广怀不&nj;停联络旧臣为李攸烨说情,朝中也不&nj;乏有为李攸烨抱不&nj;平的声音,但在这一王一帝几欲剑拔弩张的敏感时刻,谁也不&nj;敢轻易撞到枪口上。
与忠于自己&nj;的臣子们整日的诚惶诚恐想比,李攸烨对自己&nj;的处境则显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她已经懒得理会李攸熔的诡计,兵来&nj;将挡水来&nj;土掩,既然不&nj;能进城她便在江边扎营,我行我素,甚至堂而皇之地引兵在城下操练。李攸熔到城楼视察时候,看到下面那烈马嘶鸣的阵仗,心中对李攸烨的不&nj;满更甚。康广怀急得跳脚,真不&nj;知&nj;该说她是不&nj;知&nj;天高地厚还是处变不&nj;惊好了&nj;。
挨到午间。李攸烨把幕僚叫来&nj;询问:&ldo;沿江的老百姓都迁得怎么样了&nj;?&rdo;
&ldo;呵呵,有胡大善人亲自出马,半天就搞定了&nj;。现在的胡大善人顶半个菩萨!&rdo;司马温说完,一帐人都笑起来&nj;。胡万里&nj;对这样的赞誉哭笑不&nj;得,最后只能无奈地摇首叹息:&ldo;届时,沿江两岸恐怕要寸草不&nj;生了&nj;!&rdo;
众人一时又静下来&nj;。李攸烨淡淡道:&ldo;只要根长在,草焉能不&nj;生?国之根基若覆,那才真叫寸草不&nj;生!&rdo;
众人感慨着退下后,纪别秋仍留在帐里&nj;,李攸烨见他面有忧色:&ldo;舅舅在想什么?&rdo;
&ldo;烨儿&nj;,你不&nj;觉得齐军至今未到,是……是出了&nj;什么事吗?&rdo;纪别秋锁着眉,吞吞吐吐地说。他心里&nj;翻涌的那个可能,与李攸烨的心事几乎不&nj;谋而合,甥舅两人一同陷入良久沉默。最后,李攸烨似是给&nj;他安慰:&ldo;舅舅莫要担心,她暂时不&nj;会有生命危险,以李戎瀚的性&nj;情,即使发&nj;现了&nj;她的身份,也会将她一直带到京城!&rdo;
&ldo;为何?&rdo;
&ldo;因为他现在孑然一身,心中恐怕只剩下恨,而死,偏偏不&nj;足以消恨!&rdo;
纪别秋登时毛骨悚然。
似是为了&nj;验证他们的担忧不&nj;假,李攸烨派出的巡逻士兵,在江口处拦下了&nj;一个抱着浮木昏迷不&nj;醒的女子,二十来&nj;岁年&nj;纪,手脚泡在水中,早已冰凉泛白,整个人奄奄一息。胡万里&nj;费了&nj;好大力气才救醒她。那名女子终于苏醒,或许刚从虎口逃脱,她精神&nj;很紧张,见了&nj;一帐铁甲钢盔的陌生面孔,她的身子抖成一团。
&ldo;你别怕,本王不&nj;会伤害你!&rdo;李攸烨坐在床边,软声细语,想缓解她的畏惧心理。但因心里&nj;着急,语气难免有些迫切。她手上握着一只铜质令牌,展示给&nj;她看,&ldo;这是从你身上翻出来&nj;的,你是齐王宫的人?你告诉本王,究竟发&nj;生了&nj;什么事?你怎么会浮在海上?&rdo;
纪别秋更慈眉善目些,&ldo;这是瑞王殿下,你不&nj;用害怕!&rdo;
女子怯弱地窝在榻上,望着那双温和的眸子:&ldo;我认得,认得殿下,去年&nj;我随娘娘进京,在宴会上见,见过&nj;的。&rdo;
李攸烨和纪别秋对视一眼,&ldo;娘娘…是齐王侧妃吗?&rdo;
那女子用力地点头,颤着音说:&ldo;王爷率船队进京,船半路发&nj;生爆炸,死了&nj;好多人,王爷要杀娘娘,娘娘让我逃,我掉到水里&nj;,我……我是逃出来&nj;的!&rdo;
&ldo;那她怎么样了&nj;?&rdo;纪别秋急切地抓着她肩膀追问。
&ldo;我……不&nj;知&nj;道!&rdo;那女子或许受痛了&nj;,咬着牙,拼命躲闪着摇头。
这次反倒是李攸烨更镇定些:&ldo;你不&nj;要怕,你现在安全了&nj;,你叫什么名字?&rdo;
&ldo;降……降儿&nj;!&rdo;
平安夜章
从她口中,李攸烨慢慢得悉事情经过。原来李戎瀚早就对苏念奴起疑,留她在齐都不&nj;放心,便一路挟持着上了船,把她拘在身边看着。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苏念奴为阻止齐军南下,会不&nj;惜采取同归于尽的方式。船行到半路,她秘密调动一百名隐藏在齐军中的死士,潜入船舱点燃事先准备好的炸药,企图炸毁战船。齐军船队毫无防备之下遭受重创,士兵伤亡惨重,不&nj;得不&nj;停下来休整。李戎瀚自然怒不&nj;可遏,当场将苏念奴抓获。降儿落水前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他扬言要将&nj;苏念奴碎尸万段的狠戾样子。
纪别秋一言不&nj;发,最后慨然一声长&nj;叹,施施然出了帐子。李攸烨后来在江边找到了他。他拎着一坛酒,坐在江边又哭又笑,苍凉的月光笼罩着他的身形,使他的背影远远看着带些形销骨立的落魄。
李攸烨慢慢走近,面上的肌肤被江面吹来的冷风剜着,一丝微弱的疼。
&ldo;她竟还是那&nj;般炽烈的性子,若非抱了必死&nj;的决心,怎么会和齐军玉石俱焚?&rdo;纪别秋并不&nj;回头,仰头灌了一口酒,似在喃喃自语。李攸烨想说点什么,一张口却不&nj;知从何说起,只干站在原地,看他一口一口地灌酒,最后,他竟抱着酒坛子痛哭失声:&ldo;我对不起她,对不&nj;起霜儿……她们本可以厮守终身,是我害她们,生生分离,我才是真正的刽子手……&rdo;
李攸烨愣了楞,直视着他。粼粼的波光将&nj;他的脸孔罩上一层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