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潇跟在景琇身后,看她根本没有准备多给蒋淳转移视线的时间,心里直打鼓,却也不敢开口要求景琇放慢脚步。 果不其然,蒋淳的预料是正确的,并且,蒋淳伪装的计划应该是被识破了。她们坐的车子一开到会场门口,门口的媒体人就闻风而动,蜂拥而来,把她们的车子团团包围住了。 后头车子里跟的保镖已经下车试图开道了,但媒体人太疯狂了,保镖怕影响景琇声誉又不敢下狠手,拿他们完全没有办法。 姚潇气得脑壳疼,却又没有办法,还在犹豫该怎么处理才更好,景琇就苍白着脸,提起软得像不受控制的双腿,拉开车门,径直下了车。 媒体人看见了正主,顿时越发兴奋了。景琇这个状态太有什么了吧?!看起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也太憔悴太狼狈了吧?她的悲伤,是媒体的狂欢。 他们咔咔地拍着照,奋力地推搡保镖,一哄而上,长枪短炮几乎都要怼到了景琇的脸上,叽叽喳喳抛出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 景琇视若无睹,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会场门口的白色花圈与季侑言的大幅黑白照片上,身形晃了晃。 她抬脚想要朝着她的季侑言走去,却发现,她被困在了乌压压的黑色恐怖中,举步维艰。 姚潇护着景琇,只能勉强帮她挡开部分镜头。 “让开。”景琇听不出情绪地开口。这是她接近二十个小时后说的 一片混乱中,会场的大门被打开,蒋淳和魏颐真带着人出来接应她们。两人一起用衣服罩住了景琇,护着她快速往门内移动,保安和保镖们则在不远处站在一条防线,挡住躁动的媒体。 厚重的木门吱呀闭上,把门内与门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门内再听不见外间刺耳的喧嚣。 灵堂很大,灯光很白,季侑言是刚刚移到这里不久,整个室内除了挽联和桌上摆着的遗照,只有孤零零的一副冰棺。 景琇进了门,眼底就撞入了正中央停放着的冰棺。她浑身战栗了一下,腿绷得紧紧,背对着所有人,一步一步,很沉很稳地走向了盖着毯子的冰棺。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连接着电源的冰棺在嗡嗡作响,合着景琇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沉闷又压抑。 蒋淳、魏颐真和姚潇站在门边不敢打扰景琇,见景琇伫立在冰棺旁久久没有动作了,不放心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上前。 景琇忽然移开了凝视冰棺的视线,环顾灵堂四周,很轻很温柔地发声:“言言呢?” 祭奠的白布旁,她的脸似乎比布还白,眼睛充血般红,唇角却带着一点柔软的笑,诡异得渗人。蒋淳、魏颐真和姚潇一瞬间都僵住了身体,毛骨悚然。 没有人敢回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景琇的目光扫过蒋淳、魏颐真、姚潇,自言自语般地又问了一遍:“言言呢?”她睁着眼睛一眨不眨,泪水却不受控制地簌簌下落。 依旧是可怖的死寂。 她不问了,倔强地站着,像是在等待季侑言会从某一个角落突然走出来一般。 许久后,她唇角强撑的那一点点弧度彻底消散了。她咬着唇,缓缓地弯下了腰,伸出手像是想要触碰盖在冰棺上的毯子又不敢的模样,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蒋淳动了动喉咙,眼圈蓦地红了。她何曾见过向来从容有度的景琇这般模样。她刚想上前劝慰景琇,景琇突然又直起了身子,伸长手抓过了桌上的金属烛台,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蒋淳瞳孔放大,胆战心惊地尖叫道:“琇琇!” 姚潇连跑带滑地冲到了景琇的身边,一把夺过了景琇手中的烛台,圈住景琇的手臂不让她乱动,吓得呜咽大哭。 景琇浑身发软,眼神直直的,由着蒋淳和姚潇在她头上摸来摸去。她脑海里一直在想,为什么? 是不是不够疼?为什么她疼得要死了,这一场噩梦还醒不过来。 景琇太阳穴上的头发都是湿湿的血。“去医院!”蒋淳心焦道,“颐真,你帮忙联系一下好吗?”季侑言的母亲接受不了打击,也还在医院,魏颐真应该已经打点好了医院。 景琇却忽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试图伸手去抓桌上的另一个烛台。 魏颐真眼疾手快地移开了烛台,阴沉着脸吼景琇道:“别闹了!你……”人死了这么深情有什么用!她知道她这样无端的怒火完全是迁怒。季侑言去世完全是意外,甚至是季侑言咎由自取,作为和季侑言早已清楚结束感情的前女友来说,景琇没有任何责任。可她就是忍不住。 景琇抬眼看向她,眼里浓重的绝望,让魏颐真忽然哑火了。 她颤了颤唇,终于找回了一点温和的语言,“景老师……节哀。侑言看到你这样,走也不会安心的。” 可她的话语却无情地揭穿了现实,延迟的真实感裹挟着千刀万刃向景琇袭来。景琇早已是强弩之末了,闻言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彻底软倒在了蒋淳和姚潇的身上。 让她安心地走,那她呢?她怎么办? 她闭上了眼,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想要自由,她给她自由;她需要事业,她给她事业。能给的她都给了,能做的她都做了,她什么都不求了,只要远远地知道她快活风光地活着就好了。连这都吝啬给予她吗? 魏颐真听到她的泣问,以为她在问季侑言的死因,艰涩地回答道:“根据现场和法医鉴定,排除他杀和自杀,明显是因为酒精中毒和胃大出血。” 她声音里是明显的痛苦。是她太掉以轻心了;她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她怎么就相信了季侑言说的没关系的,她是衷心地祝福景琇的;她发现得太迟了……迟到破门而入时,季侑言已经没有抢救的意义了。 闭上眼,季侑言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转瞬间,她却变成了满脸是血的冷冰冰尸体了。魏颐真一想到那一幕,心就揪成一团,内疚与后悔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偏偏景琇还在质问她:“为什么?”声声刺耳。 “为什么不拦着她喝酒?明知道她胃不好的,为什么不拦着她?”她指责她。 凭什么?她凭什么指责她?魏颐真胸膛剧烈起伏。她忍了又忍,后槽牙咬了又咬,不理智的话语还是冲出了口:“我怎么拦!你告诉我我怎么拦!” “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景琇,如果你不结婚,她会喝这么……” 她话还没说完,蒋淳就又急又怒地打断了她:“魏颐真,你他妈给我闭嘴!”她红着眼怒视着魏颐真,眼神像是要杀人。 他妈瞎扣什么帽子。事情变成这样,谁都觉得很悲痛。可景琇和季侑言分手五年了,毫无联系,是五年,不是五天。 指责景琇结婚?凭什么?在一起那些年里,景琇有一丝一毫对不起过季侑言吗?从分手那一刻起,不就是默认放弃拥有彼此的资格、清楚地知道有一天对方会牵手他人吗?一切不都是季侑言自己的决定吗?五年不联系,不就是表明她丝毫没有和景琇再续前缘的意思吗?按照魏颐真的逻辑,要让季侑言不发生意外,景琇就活该孤独终老是吗?好,退一万步来说,景琇如果真的知道会这样,她一定会继续把自己活成一座坟的。可景琇知道吗?景琇不知道! 也就是景琇死心眼还爱季侑言,所以她还站在这里为季侑言悲痛欲绝,要死要活。可这不是魏颐真理所当然指责景琇的理由! 魏颐真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深呼吸了两秒,扶着额头哑声道:“对不起……我……我口不择言了。我去联系医院。” 景琇却还是听进了心里,她止住了哭声,垂下了头,好几秒都没有声音,只有不停打落在蒋淳手上的泪水让蒋淳知道她还清醒着。 忽然,景琇发出了几声呵笑声,凄厉又悲凉。蒋淳越发紧张地搂住她的双臂,她却一无所觉般地曲起了手臂,搭放在了冰棺的毯子上。 指节慢慢地蜷起,季侑言那张令她魂牵梦绕的容颜在毯子扯动间一点点显露了出来…… 她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唇色红润,就像只是安静的睡着了一样。 一如既往,是她心动的模样。 景琇挣了挣双臂,蒋淳见状松开了力道,给了她自由,但依旧时刻防备着她再做傻事。 景琇低下头,目色深情,隔着玻璃,指尖眷恋地滑过季侑言的额头,鼻梁,嘴唇…… 从来没有想过,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形式。 就像从来没想过,也许她还爱她,会是用这样的方式知道。 如此,倒不如再也不见,倒不如永远也不要知道。 景琇俯下身子,隔着玻璃亲吻季侑言的唇,泪如雨下。 言言,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她从来读不懂季侑言。如果她还爱她,为什么在一起时要让她像个爱情里的乞讨者,卑微地乞讨着她偶尔的宠幸和眷顾。分手后,她也不是没有再给过季侑言机会的。分手的 景琇醒来的时候,入目的是一片刺眼的白,头沉得她恶心。她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有些恍惚。这是哪? “景老师,你醒了!”姚潇惊喜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景琇迟疑地看向姚潇,看清了她担忧的眼神,记忆渐渐回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