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从电报局出来,街面上的阳光晃得人眼疼。
他把双手抄进袖筒里,肩膀微微缩着,沿着街边往公交站走。
刚才的电话打得顺利,聊的也是家常话,内容也是平常事——给老家报平安的寻常话。
但他知道,那边的人听得懂。
公交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人。
一个拎着网兜的老太太,兜里装着两颗圆白菜。
一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手里攥着本杂志。
刘东站过去,和他们隔了两步远。
车来得慢,他望着街对面的面包店发呆,橱窗里摆着几根法棍,表皮烤得焦黄。
肚子又叫了一声,刚才那两口面包顶不了什么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车门嘎吱一声打开。
刘东跟着人群往上挤,找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他把脸转向窗外,余光却始终扫着车厢里的人。
车过了三站,新莫斯科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这边的楼房比市中心新一些,街道也宽,但行人少了许多。
刘东在一个十字路口下了车,站在站牌下辨了辨方向。
安吉拉的家应该在前边那条街上,再走七八分钟就到。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个观光客。
路过一家修鞋铺时,他还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口摆着的样品。
但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口哨声。
刘东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口哨声却近了,夹杂着几句粗野的俄语。
“嘿,往前看——是个岛国鬼子。”
“没错,你看那仁丹胡,真他妈恶心。”
刘东的步子停了一下,他侧过身,看见三个年轻人从街对面斜插过来。
领头的那个穿着夹克,头发抹了油,油光可鉴。
后边两个,一个戴鸭舌帽,一个光着脑袋,手里都夹着烟。
他们堵住了刘东的去路。
“岛国人?”
穿夹克的人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但那笑里全是刺。
刘东弯了弯腰,脸上的表情堆出几分惶恐,嘴里叽里咕噜蹦出一句日语——只有一句:“对不起,请多多关照”
。
穿夹克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扭头对同伴说:“听见没有?这小鬼子还挺有礼貌。”
戴鸭舌帽的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刘东的脸,不重,但带着羞辱的意思。
“岛国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莫斯科,不是你们那个小破岛。”
刘东又鞠了一躬,脸上的笑容没变,腰也还是呈九十度弯下去了。
“东芝,”
光头的那个突然说,“知道东芝吗?你们他妈卖给我们国家的机床,然后呢?美国人一来,你们就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