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陈澄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份竹简,仿佛刚才下达的那些冷酷而缜密的命令,不过是处理几件寻常公务。
“事情做得干净些,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至于博望侯……他愿意在僰道查,就让他查。
只要郡治这边干干净净,他查不到什么。
时间,在我们这边。”
“是,府君。属下告退。”周明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书房,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以及陈澄翻阅竹简时轻微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专注,仿佛那些郡中钱粮,刑名,徭役的枯燥文书,比方才谈论的阴谋,杀戮,邪祭更加引人入胜。
良久,他放下竹简,身体向后,靠在了铺着软垫的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光线下,他清癯的面容显得有几分模糊,唯有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莫测的弧度。
“时序……湮灭……黑王……”他低低地,无声地念诵着这几个词,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张骞……你带来的惊喜,比我想象的要多。
只是不知,这惊喜,最终会成为我的‘祭品’,还是……搅局的‘变数’呢?”
他伸出手,从书案一个隐秘的抽屉里,取出一卷非帛非革,颜色暗沉,仿佛用某种古老兽皮鞣制而成的卷轴。
卷轴缓缓展开,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书写的诡异符号,勾勒出一个复杂而邪异的图案,
与曹渊手腕上浮现的纹路,竟有几分神似,但更加完整,更加古老,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图案中央,描绘着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无数扭曲手臂和面孔组成的祭坛,
祭坛上方,
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没有瞳仁的黑暗之眼。
陈澄的手指,轻轻抚过卷轴上那颗黑暗之眼,淡褐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幽光。
“快了……就快了……‘门’的波动越来越清晰……‘钥匙’也已经出现……只要‘祭品’足够,‘黑渊’降临之时,便是……”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逝在书房清冷的空气与袅袅青烟之中。
窗外,武阳城开始苏醒,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
但这郡守府最深处的书房,却仿佛与世隔绝,沉浸在一片冰冷的,筹划着不可告人秘密的宁静里。
郡守陈澄的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已荡开层层涟漪,
悄无声息地向着犍为郡各处,
尤其是僰道县,蔓延而去。
一匹匹快马,携带着盖有郡守铜印的加密文书,从郡守府侧门疾驰而出,奔向不同的方向。
有的前往南安,资中,江阳等县,
有的深入西南夷人聚居的朱提,堂琅山地,还有的,则沿着官道,向着州治成都,以及更远的长安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一道幽灵般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郡守府。
他裹在一件宽大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灰色斗篷里,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
步履轻捷得如同狸猫,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武阳城清晨的人群与巷道之中,向着僰道的方向,
迤逦而去。
他所过之处,连最敏锐的猎犬都不会吠叫,仿佛只是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郡守府的书房内,陈澄重新睁开了眼睛,那丝狂热已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一份关于今春劝课农桑的公文上,批下了一个端正的“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