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一天傍晚,秦栋正在车间整理一台刚翻新完的手扶拖拉机,刘铁柱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背着行李包,头发上落了一层灰。
他二话没说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递给秦栋的时候说:师父,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
秦栋把扳手放在工作台上,接过本子站在灯下翻了一遍。
刘铁柱记得很细,几乎每一台他见过的机器都写了型号、故障现象、当地有没有人修过、结论。
最后几页是汇总——当地四个乡一共有一百多台大小农机,能用且状况良好的不到一半,有正规技术人员的只有一个乡,其余的都是一两个稍微懂点的农户自己在凑合。
本子的最后一页,刘铁柱在缺什么下面填了三个字:什么都缺。
秦栋合上本子还给他说道:你跑这一趟辛苦了,先歇两天,回头我们一起做方案。
刘铁柱没说自己辛苦,把本子收回去之后问了句:师父,那边是不是得长期派人过去?
秦栋沉默了一下,说:去,但不是你一个人去。把实习的那个也带去,你带他一段时间,让他以后能单独驻点。
刘铁柱点头,没有再问。
十一月上旬,秦栋开始起草支援邻省的初步方案。
他没有用官面上的措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实际操作层面的框架——人员怎么派、周期怎么轮换、设备怎么支援、当地技术人员怎么培养。
方案里面把刘铁柱的位置定在了先期驻点负责人,实习教员是培训助理,两人轮值,每期驻点两个月。
方案写完之后秦栋没有立即往上递,先让孙红梅和周明远看了一遍,又寄了一份给黄队长征求意见。
黄队长的回信来得很快,一个字也没改,只在末尾加了一行字:什么时候来人通知我就行。
十一月中旬,秦栋把方案正式提交到省农机局备案。
李副局长看过之后批了原则同意,先行试点八个字,文件归档的时候附了一张便条,让秦栋注意统筹好省内的培训任务,别顾此失彼。
秦栋拿着批件回了培训中心,当天就跟刘铁柱和实习教员开了个会,把第一批驻点的时间定在了十二月初,前后为期两个月,中间有一次轮换。
十一月底,省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院子里,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
秦栋这天早上推开办公室窗户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桌上摊开的教案页。
他伸手把纸压住,看见窗台上那缸金鱼还照样游着,黑的尾巴在冬日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十二月一号,刘铁柱和实习教员出发了。
秦栋送到车站,依旧是那个站台,依旧是那趟往西北方向去的班车。
刘铁柱这次没有回头,背着行李包直接上了车。
实习教员在车窗里冲秦栋挥了挥手,车开动之后,那扇车窗里的人影一点点缩小,直到混进远方灰蒙蒙的景物里消失不见。
秦栋站在站台上直到班车的尾灯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出了车站大门的时候,风把地上的碎雪吹起来刮了他一脸,他低下头缩了缩领口,快步朝公交站走去。
十二月培训中心照常运转,课程安排没有因为缺了两个人而乱。
孙红梅多担了一节实操课,周明远把仓储那边的对接工作接了回来。
秦栋白天上课,晚上补自己那一部分的教案和案例更新。
他每隔三天往刘铁柱那边发一封短信,询问工作进展和生活情况,刘铁柱回得简短,基本只汇报工作内容,偶尔提一句当地伙食或者天气。
十二月下旬的一封回信里,刘铁柱多写了两句:这里有个十岁的小孩天天来站里看,不上学,说家里穷不让念了,我教他认了三个零件名称,他回去用树枝在地上写,第二天来的时候写了给我看,字写得还行。
秦栋看了这封信好几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在办公桌抽屉的右角,跟其他几封放在一起。
十二月二十八号,培训中心年前最后一期班结业,结业式简单,秦栋发了证书,说了句明年开春再开新课,底下的人就散了。
学员走完之后车间里空荡荡的,机器归置整齐了,地面扫过一遍,窗台上那缸金鱼换过一次水。
秦栋站在空了的车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窗外的天已经有些暗了,雪云压得很低。
他把最后一本教材样本从讲台上捡起来放回书架,转身锁了车间门。
除夕前三天,秦栋带着小荷又回了红星大队。
这次回去之前,他往黄队长那边发了一封电报,说祝他们新年好,又给刘铁柱单独发了一封,让他跟实习教员在那边自己过个好年,别凑合。
回到村里那天风很大,刮得路边的枯枝啪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