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祖母哭晕了过去;梦见夫人拉着父亲的手苦苦哀求,求他救儿子一命;他梦见父亲颤抖紧握的双拳,哭喊着说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什么地方;梦见嫡兄惊恐的求饶着。
他梦见嫡兄最后成了个血人,身上的皮俱被那刀剥了个干净,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仍在动着。最后朝着母亲的方向走了两步,母亲被吓得惊声尖叫连连后退。
而后,那具长成人的身躯就这般倒地,像片羽毛似的,一丝重量都没有。
陆追隐隐约约觉得他们是在找自己,他怕极了,趁着空档躲到了另一处,是他往常被嫡兄嫡姐欺辱的无处可去的地方。
这里很隐蔽,没人能发现自己。
他在漆黑的狭窄空间里躲了不知道多久,口干舌燥,躲到外面的那些哭喊声俱都消失了,他才敢出来。
陆追从梦里惊醒,他原本想把这梦和父亲说,但他想到那梦开始时父亲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掩饰的很好,日子就如往常一般度过。
可这梦,终是来了,像是在告诉陆追你所有曾经做过的梦都是真的,都会实现一般,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在满是干涸血迹的石砖上,孤零零的,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要在这世上。
可有一件事情,他是知道的,他不能在这里呆着了,有人想要杀他。
他看见城墙上贴了有自己画像的告示,说自己是杀人犯,杀父弑母。但幸好,那画像和自己不甚那么相似,大抵是也归功于自己只是个不如人眼的庶子罢了。
他想方设法藏在出城的泔水桶里偷跑了出来,再一路南下。
他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能在山里摘些野果子捕些鱼吃,但最后还是被人发现了。
陆追被人一路追捕,他躲在山里,看着京城里来的人,为首的就是将嫡兄的皮肉一片片剥下来的那人。
如今的他,沿着河边往前走着,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已经疲倦了,不想再逃了。
突然之间,他看见下面有个小山村,村子里有户人家靠水建屋。这么晚了,那地上伸出的烟囱仍在冒着火光,好似是座仍在工作的瓷窑。
鬼使神差的,陆追朝着那户人家走去。好在此地离河边并不远,他站在漆黑的院落里,看着一个男子拖着木板朝瓷窑里走。
那人在炉火明灭不定的照耀下,就像一个恶鬼,说着可怖的话语。
他觉得很可笑,为什么爹娘总是觉得孩子是他们可以随便使用的工具呢?需要的时候招来,不需要的时候只要摆摆手,好似轻而易举的就能打发掉。
陆追知道,倘若当日他没有躲起来,那一刀一刀被剐下血肉的,声声被割到白骨嶙峋的人,应当是自己。
哭晕了的祖母,吓疯了的夫人,咬破嘴唇双拳颤抖的父亲,倘若换成自己,他们还会这样吗?
不会。
他很清楚,那日父亲带人来,原本就是要将他交出去的,什么三皇子的遗腹子,这便是陆府衰落的根本。
没有什么礼仪道德,他本就是要拿自己去换陆家曾经的荣耀。只可惜,来人比他更为绝情。
父亲没有换得陆府的再日辉煌,没有换得信任,最终只得了个死,尸首都不知被扔在了何处何方。
罢了,都是死人了,谁还管他们如何想的。
陆追看见那男人最后跌入炉火当中,看见少女把阿婆半拉半扶的走出来,他看见这瓷窑里燃起的熊熊烈火,就像是一朵巨大的盛放红莲,似是要将生命绽放到极致,美轮美奂。
陆追再没有力气了,他钻进瓷窑,想着这院中一对老少心里有鬼,之后又要忙于生计,更不可能再来瓷窑里了。这便稍稍安心,躲到
了里面。
白日趁着那少女不在,偶尔去掬一把河水,去厨房里寻些吃的。只是这家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他只好生吞些米面刮些锅底苟活。
待到那熊熊烈火完全灭了,他又躲到了瓷窑里面去。
如今,只有这彻头彻尾的黑暗,还有那梦里可能会出现的未来,才能给他一丝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