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点点,漾漾波波。 祁韶安慢慢抬起头,便落进了那双清澈似水的眸子里,她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叶久看着她清冷如月的眼眸,此时似是有些别样的情绪,她心底突然忐忑不安起来。 何止不安,快他妈跳出来了。 她的手也在抖,所以她并未察觉到掌心里那素白玉手轻微的抖动。 祁韶安深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松开了的叶久的手。 叶久一怔,这意思是…… 她心头忽得浮现阵阵苦色,这答案,难道还不明显吗。 果然,就不能说。 叶久咬紧了下唇,眼眶隐隐有种酸涩,似是有什么要冲破出来。 祁韶安并没有看她,自是错过了她眼底的痛苦。她面朝着河面,手搭在了柱石上。 片刻温热之后,丝丝薄寒自掌心传来,沿着脉络,流入五脏肺腑。 祁韶安看了眼自己的手,忍住了眼里的泪意。 即使再炙热的阳光,也始终无法温暖一块白石。 就算它终日为温暖与光明所笼罩,又能如何。 因为它本身就是寒的。 祁韶安苦笑一下,将视线移到了江面之上。 此时夕阳挥洒,波光粼粼。 叶久见她未有一言,便侧了侧头,霎时入眼的,便是她浴着红光的侧颜。 精巧的五官立体有致,似是开了十级美颜,又加了一圈背景虚化。 她有些怔愣,刚才的苦涩似乎一下子被遗忘在脑后,此时她眼睛里,脑海中,都是面前女子静立的身影。 人来人往,繁杂息影。 身边流过无数颜色,却丝毫没有沾染半分那道浅蓝。 良久,那张薄唇轻启,流出的声音飘渺如风: “我是个从地狱走来的人,周遭只有黑暗和沼泽。” “即使活得人模人样,但骨子里,都淬着毒。” “触之即死,挨之既寒。” 她转过来,看着叶久,笑得明媚:“这样的我,你不怕吗?” 怕? 叶久看着她,突然嗤笑了一声。 “怕,当然怕。” “是个人都怕死,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不怕。” 祁韶安脸上的笑容不减,只是那双染着湿痕的眸子,霎时黯淡了光彩。 是啊,谁都不是神仙,谁也没义务为了一个人失了自我,无尽包含。 她微微错开了一点视线,盯着眼前人那沾了污痕的衣襟。 脏兮兮的一块泥垢,粘着在洁白的布料上,格外扎眼。 正如如今的你我。 你早晚要洗去这满身的污浊。 而我,亦不想成为你的污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底如抽丝剥茧,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痛,是寒。 彻骨的寒。 她身子微微发抖,不可控的轻颤,那深埋在心底的梦魇,几乎成为跳脱控制的条件反射。 无论过了多久,依旧如剥皮碎骨,痛彻心扉。 她闭了眼,咬紧了贝齿。 纵使瓦碎,也不愿污了你的门楣。 然而下一秒,一股柔软忽得自两边袭来,带着那寥寥无几的檀香,仔细包裹了自己所有舒张的毛孔。 叫嚣的寒气贪婪的吞噬着扑面而来的温暖,而那暖却如艳阳,丝丝绒绒,源源不断。 “可我更怕,你不给我挨近你的机会。” 温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如小溪汇入了河流,最终流入一片汪洋。 她翕动睫毛,眸子里的朦胧,她看不清过往的人群和街景。 “你坚强的不留一丝余地,我怕,我再怎么努力,都走不到你心里。” “山那么远,水那么长,我怕,我照顾不了你一辈子。” “你那么聪明,我怕,拉低了你的智商。” “我怕你这么一颗好白菜,被我这只猪拱了,我会被其他猪踩死。” “我怕你这样个小仙女,吊在我这颗歪脖子树上,我会被人连根给刨了。” 祁韶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从她怀里直起身来,嗔了她一眼。 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不着调。 叶久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看着她有所松动的面色,扬唇轻笑: “我永远记得,有个嘴硬的丫头,会早起给一个忘记吃饭的家伙煮面。” “这丫头只会煮面,可她愿意为了那个家伙,钻进厨房,埋头学做菜,结果啊,还分不清盐和糖。” 一朵红云爬上了眼前女子的脸颊,祁韶安瞪了她一眼,偏过了头。 真是,乱提什么? 叶久勾了勾唇角,眉间都是柔和。 “而且她呀,每天都会等这匹野马回家,会担心这匹马不小心进了别人家的圈,每每都到深夜。” “马喝多了尥蹶子,她也没有发火,却默默的照顾了她一宿。” “还有那次生病,更是两夜未眠,差点自己也病倒了。” “这马反应太慢了,白白浪费了好多时间。” “但幸运的是,这马总算是开窍了。” 她顿了顿,眼底含着泪,笑容灿烂:“她喜欢这个姑娘。” 祁韶安眉头一颤,下意识吞了下口水,心跳如鼓。 叶久眸里突然闪过一丝狡黠: “而且这个姑娘也说过,她喜欢叶子。” “原来,这么明显呢。” 祁韶安瞬间转头,刚想说一句我没有,却有些诧异的看着叶久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了个东西。 叶久把那方贴着心口的手帕拿在手里,又留恋般的攥了攥。 “你看,证据我都好好收着呢。” 祁韶安怔愣几瞬,眨掉了眼里的模糊,伸手接了过来。 温暖的触感,虽然有些脏兮兮,甚至还有两朵水花。 “它一直陪着我。” “就如你一般。” 祁韶安渐渐攥紧了手中的绢帕,眼前清晰的景象又被模糊掩盖,泪珠一颗颗砸到了边边角角。 她脊背微微蜷起,额头轻轻抵住了叶久的胸口。 “我的小丫头,其实,可以保护别人的呀。” “保护的,很好很好。” “一直都是。” 叶久抬手,轻轻环住面前无声颤抖的人,略噙著笑意的薄唇微微扬起,泪水随着颤动直直淌了下来: “她没有那么多温暖,可她却把仅有的温柔,全都给了我。” “祁韶安。” “即便是地狱,是泥沼,但以后有我,便绝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祁韶安肩膀耸动,双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头埋在她锁骨处。 叶久揽在她的腰侧,两只手臂紧紧的把她包裹在怀中。 她眼角的泪水扑簌簌直掉,自己能给她什么? 除了这点温暖,自己什么也给不了。 甚至一句永远,她都给不了。 谁都在赌,和老天在赌,赌赢了,相守一生,赌不赢,两败俱伤。 可是,这不就是爱情真正的样子吗。 一个能预见未来的爱情,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就像提前知道了结局的故事,谁还愿意认真去感受过程呢。 “永远”,是个信念,我此时此刻是爱你的,并且我愿意下一时下一刻,还愿意爱你。 这下一刻,还有好多的下下一刻,我走好脚下这一步,再走好下一步,一步又一步,就走过了一辈子。